青蓮前來攙扶，笑道：“少夫人切莫誤會(huì)，福晉可不是為難您，這里里外外的不弄明白，要怎么幫年大人呢，您說是不是。”
納蘭氏連連點(diǎn)頭：“奴才知道，奴才知道，福晉，奴才不敢誤會(huì)。”
青蓮又道：“您這話說的，您和福晉好商好量的就是。”
納蘭氏被攙扶坐下，怯怯低著頭：“奴才不配與福晉商量，奴才是來求福晉的。”
毓溪道：“雖說京城也熱，多少比南方強(qiáng)些，你家姑娘本是來避暑游玩的，這下子關(guān)在府里，她該傷心了吧。”
納蘭氏道：“小妹年幼，本是說哥哥在家陪她玩耍，誰知下人嘴碎說漏了，她已經(jīng)能懂些大人的事，昨晚就哭了一場(chǎng)。奴才見年羹堯嘆了一夜的氣，今日才顧不得他反對(duì)，冒雨來求您，求四阿哥了。”
毓溪笑道：“那么小的孩子，年大人怎么放她獨(dú)自上京，跟著的奶媽婆子，就這么可靠？”
納蘭氏應(yīng)道：“多謝福晉記掛，另有族里一位嬸母回京探親，將小妹一起帶來的。”
毓溪說：“那年中秋，我在宮里見過這孩子，和咱們家大格格一邊大，你今日若帶來，倒是能一處玩耍。”
納蘭氏躬身道：“舍妹粗鄙無知，怎配與大格格嬉戲玩耍，實(shí)在是福晉抬愛。”
毓溪道：“中秋節(jié)上，可是五公主和七公主帶著你家姑娘玩耍，怎么就不配了，那就看在姑娘與公主玩耍一回的份上，不能叫她傷心自責(zé)，以為自己害了兄長(zhǎng)。”
納蘭氏眼眸一亮，起身又要跪，被青蓮攔下，毓溪溫和地說：“回去轉(zhuǎn)告年羹堯，再耐心等兩天，罰也得有個(gè)罰的樣子，那么熱的天，權(quán)當(dāng)在家避暑養(yǎng)身子吧。”
“奴才記下了，多謝福晉，多謝福晉。”
“再要他寫一摞自省書，厚厚一摞才好，言辭懇切些，別嫌委屈，能換個(gè)前程總是值得了。”
“是……福晉大恩，奴才沒齒難忘。”
這日直到納蘭氏離去，大雨也不見收斂，毓溪回房換衣裳的功夫，外頭一陣吵鬧，便有下人來報(bào)，說弘暉將養(yǎng)在缸里的一尾金鱗順鯉，扔進(jìn)了院子的積水里，若非下人攔著，還要將剩下兩尾也扔下去。
毓溪趕到門前看，弘暉正站在屋檐下大喊大叫，不許下人去捉魚，可這名貴的金鱗，本是預(yù)備送進(jìn)宮供太后賞玩，才到家沒幾天，這一尾就算救活了，也定是折損鱗片，不能要了。
青蓮見福晉身上仿佛蒸騰起火焰，只怕大阿哥今日逃不過一頓打，何況這些日子為了念書寫字，母子倆沒少拉扯，福晉早已是忍了又忍，她都看在眼里。
“福晉……”
“額娘！”沒等青蓮開口勸，弘暉自己就跑來了，委屈巴巴地告狀，“他們把魚抓回來，不讓魚兒游水。”
青蓮在一旁，就怕福晉一巴掌打過來，她好及時(shí)護(hù)著些，卻見福晉蹲下，抬手擦了擦孩子臉上的雨水。
“冷不冷？”
“涼涼的，可舒服呢。”
毓溪克制著火氣，問兒子：“額娘有沒有說，這金鱗順鯉，是要送進(jìn)宮里給太皇祖母賞玩的，要你和姐姐小心看護(hù)，不能伸手抓？”
弘暉說：“可是它們?cè)诟桌铮D(zhuǎn)不過身，好可憐……”
小家伙終于意識(shí)到自己似乎做了不對(duì)的事，眼神里漸漸露出害怕，來自母親的怒意，他也感受到了。
毓溪問：“那一會(huì)兒雨停了，水退了，這魚兒怎么辦？”
弘暉怯怯地說：“我再給它們抱回去。”
毓溪再問：“身上的鱗片損了，不好看了怎么辦？”
弘暉回頭見下人們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肅立在屋檐下，被他抱出來的鯉魚已經(jīng)被安置在另一口缸里，大雨在院子的積水水面炸開花，噼里啪啦響個(gè)不停，明明那么吵，又那么安靜。
“額娘，我錯(cuò)了……”早就挨過揍的小家伙，太明白這會(huì)兒是什么情形，不認(rèn)錯(cuò)他就該挨打了，這個(gè)年紀(jì)眼淚說來就來，不論如何先哭了再說。
毓溪反而冷靜了，抹去兒子的淚水，說：“要么哭，要么挨揍，你選？”
弘暉立刻停止哭泣，緊緊抿著唇，一臉委屈地看著母親。
毓溪道：“這是阿瑪派人好不容易從很遠(yuǎn)的地方送來的鯉魚，一路上的人，無不小心翼翼，就怕?lián)p了它身上的鱗片，到家才幾天？弘暉啊，額娘不會(huì)為了一條魚怪你，可是那么多人一路來的心血，你不能糟踐。”
小家伙怯怯地說：“弘暉沒有糟踐，我想它游……”
毓溪問：“那你回答額娘，魚兒被扔來扔去，鱗片都?jí)牧耍趺崔k？”
弘暉十指交纏，緊張無措地繞來繞去，半天憋出一句：“給它貼回去……”
紫禁城里，因暴雨不停，胤禛帶人各處巡防了一番，回到值房換了干爽衣裳，正吃著永和宮送來的祛濕清火甜湯，卻見小和子一臉莫名地進(jìn)門，站在主子跟前，還滿腦袋的奇怪。
“怎么了？”
“東華門的侍衛(wèi)傳話來，說大阿哥在門外等著見您。”
胤禛奇怪：“他為何不進(jìn)宮，大阿哥今日不是在暢春園？”
小和子連連擺手：“不是直郡王，是咱們家大阿哥。”
“弘暉？”
“是、是啊……可是大阿哥怎么不從神武門走，在東華門外，那么大的雨……”
這話越聽越玄乎，天知道東華門外什么光景，可宮里的奴才也不敢亂傳話，兒子一定在那里了，而他的確不能輕易從東華門進(jìn)宮，這是鬧的哪一出。
當(dāng)胤禛冒雨出來，便見自家馬車和下人停在不遠(yuǎn)處，所幸此刻雨勢(shì)有所收斂，不然就一個(gè)時(shí)辰前的大雨，三丈開外就看不清人形了。
只見馬車的簾子被掀起，下人們從車?yán)锉铝撕霑煟瓜纳碛耙婚W而過，可她并沒下來，而是由著下人打傘，把兒子送到跟前。
“阿瑪……”弘暉一開口，就哭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胤禛俯身抱起兒子，看他哭得可憐，更是一頭霧水，“額娘送你來的，送你來做什么？”
“來給阿瑪賠不是，弘暉把阿瑪?shù)孽庺~玩壞了……”小家伙越說越傷心，抱著阿瑪?shù)牟弊雍窟罂蕖?/p>
得虧是在東華門外，僅一門相隔，進(jìn)了宮可就不興這樣哭了。
胤禛心里已經(jīng)明白毓溪的用意，拍了拍兒子的屁股說：“你不哭，阿瑪帶你去找十三叔、十四叔，你哭，阿瑪就只能站在這里，等你哭完了，天也黑了。”
弘暉立刻將哭聲轉(zhuǎn)為嗚咽，委屈地伏在父親胸前。
胤禛的脾氣，本是容不得男孩子這樣黏黏糊糊，可抱在懷里的人兒，才這么點(diǎn)大，哪里舍得呵斥，拍了拍屁股說：“你啊，就是欠挨揍，額娘打了沒？”
弘暉搖頭，軟乎乎地說：“額娘說給阿瑪賠不是，就不打。”
胤禛笑道：“你不怕阿瑪打？”
弘暉的身子一下緊繃起來，抿著唇驚慌地看著阿瑪，害怕極了。
胤禛拍拍兒子的屁股說：“阿瑪不打你，可你犯了錯(cuò)要挨罰，回家把自己的名字寫一百遍，每一遍都要端正整潔，有一個(gè)亂涂，阿瑪就要打了，記著了嗎？”
弘暉一臉迷茫地看著父親：“阿瑪，一百遍是多少遍？”
胤禛被氣笑了，抱著兒子走到馬車下，好聲好氣地說：“福晉，能把這小祖宗還給您了嗎？”
簾子掀起，毓溪一臉嫌棄地看著爺倆，胤禛把兒子送進(jìn)車?yán)铮f道：“今晚我給他講道理，先讓他抄寫自己的名字，要寫一百個(gè)，我說了有一個(gè)亂涂就揍他，決不輕饒。”
毓溪也委屈，但胤禛能體諒她理解她，她也知足了，說道：“我可沒兇神惡煞地逼他來找你，我說了，在家挨打這事兒也能過去，但要是來給你賠不是，我就不揍他，你兒多精啊，上趕著拉我來找你賠不是。”
胤禛道：“今晚一定好好教訓(xùn)他，講道理也好，揍他也好，好好給你出氣。”
毓溪低下頭，嫌棄地摸一摸兒子的腦袋，說道：“不是給我出氣，咱們得把他教好啊，難道像你似的，從小摔珊瑚玩？”
“胡鬧，這里是什么地方，還當(dāng)著兒子的面。”
“多謝貝勒爺體諒我，不惱我拖他來給您添麻煩。”
“多謝貝勒爺！”
誰知弘暉居然學(xué)額娘說話，一本正經(jīng)向阿瑪“道謝”，自然是被阿瑪揍了屁股，嚇得他往額娘身后躲。
毓溪可不敢真在東華門外放肆，趕緊要帶兒子走，胤禛為他們將簾子勒嚴(yán)實(shí)，吩咐下人小心趕車，便將妻兒送走了。
小和子在一旁目睹了所有的事，小心揣摩著主子的情緒，進(jìn)了東華門后，才謹(jǐn)慎地問：“主子，您不生福晉的氣，這下雨天的，跑來東華門外……”
胤禛自行拿過傘，嗔道：“東華門怎么來不得，她那樣用心教養(yǎng)孩子，我有什么資格生氣？打罵或溺愛，是最簡(jiǎn)單的，難道你家福晉不想省心些，教養(yǎng)孩子，哪有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