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yǎng)心殿燭火通明。
何歲將手中的一枚黑子,輕輕敲在棋盤上。
“啪。”
一聲脆響,寧白露那條苦心經(jīng)營的大龍,被攔腰截斷,瞬間氣絕。
“陛下,您又贏了。”
寧白露看著滿盤的敗局,非但沒有半分懊惱,反而托著香腮,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王順安的身影,從殿角的陰影里滑出,將一份剛剛從蜀中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密報,恭敬地呈上。
“陛下,不出您所料?!?/p>
王順安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
“魚兒,咬鉤了。”
“沈滄瀾,與魯清,已在青城山,正式結(jié)盟?!?/p>
何歲沒有去看那份密報,只是淡淡地,呷了一口茶。
寧白露冰雪聰明,她看著何歲的側(cè)臉,那雙清澈的鳳眸里,閃過一絲不解。
“陛下,恕臣妾愚鈍。”
“這沈滄瀾,本是王叔的人,您借他之手,敲打了宗室,已是妙棋。為何,還要將他,逼入蜀中,與那魯清合流?”
“此二人,一有財,一有技,若是真的讓他們成了氣候,豈不是,養(yǎng)虎為患?”
何歲聞言,放下了茶杯。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自己的皇后,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閃爍著一種,近乎于神祇的,憐憫與洞悉。
【養(yǎng)虎為患?】
【不?!?/p>
【朕養(yǎng)的,不是虎?!?/p>
【朕養(yǎng)的,是兩頭,用來給朕開山鋪路的,騾子?!?/p>
他沒有直接回答寧白露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白露,你可知,魯清此人,最大的優(yōu)點(diǎn),和最大的缺點(diǎn),是什么?”
寧白露思忖片刻,答道:“優(yōu)點(diǎn),是他的才華,他腦中的那些奇思妙想,足以改變世界。缺點(diǎn),是他太過理想,空有屠龍之術(shù),卻不知人心險惡?!?/p>
“說對了一半?!?/p>
何歲搖了搖頭。
“他最大的優(yōu)點(diǎn),是他的才華。他最大的缺點(diǎn),也是他的才華。”
他站起身,緩緩走到那副巨大的,大玥王朝疆域圖前,手指,點(diǎn)在了“蜀中”那片崎嶇的土地上。
“魯清的腦子,是一座寶庫。里面,裝著朕那個時代,工業(yè)革命的,雛形。”
“蒸汽機(jī),高爐煉鋼,膛線,甚至是火藥的改良配方……”
他每說一個詞,寧白露的鳳眸,便亮上一分。
這些,都是她聞所未聞,卻又能想象其巨大威力的東西。
“但這些東西,都只是‘雛形’?!?/p>
何歲的聲音,變得冰冷。
“它們是不成熟的,是危險的,是需要耗費(fèi)海量的金錢,無數(shù)的人命,去一次次試錯,一次次改良,才能最終變成,真正可用的,國之利器!”
“朕,沒那么多時間,也沒那么多金錢,去給他試錯?!?/p>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寧白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沈滄瀾有?!?/p>
“沈滄瀾是個商人,他不懂理想,他只看利益。他會逼著魯清,將那些最花里胡哨,最不切實(shí)際的‘理想’,通通放棄。”
“他會逼著魯清,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最有‘錢景’,最有‘殺傷力’的項(xiàng)目上去?!?/p>
“比如,一臺能驅(qū)動戰(zhàn)船的,蒸汽機(jī)。”
“比如,一種能擊穿重甲的,新式火槍?!?/p>
寧白露的心,猛地一顫。
她徹底明白了。
她看著自己的夫君,那眼神,已經(jīng)從最初的崇拜,變成了深深的,敬畏。
這不是陽謀。
這甚至,已經(jīng)超越了陰謀陽謀的范疇。
這是,降維打擊!
他根本就沒把那兩個人,當(dāng)成對手。
他把他們,當(dāng)成了自己免費(fèi)的,甚至是倒貼錢的,首席研發(fā)官!
“他們會用沈滄瀾的錢,用蜀中的礦,用墨家弟子的命,為朕,趟平技術(shù)路上的,每一處險灘,每一個深坑?!?/p>
“他們會為朕,測試出,哪一條路,是死路。哪一條路,是通往未來的,康莊大道。”
何歲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重錘,敲在殿中每一個人的心上。
“等到他們的果子,結(jié)得差不多了?!?/p>
“朕,再去摘,不就好了?”
他重新坐回棋盤前,拈起一枚黑子,目光,落在了那棋盤的,天元之位。
“至于現(xiàn)在……”
他看向王順安。
“傳朕旨意,給荀景?!?/p>
“告訴她,‘蜀山鑄劍’計劃,正式啟動?!?/p>
“朕要她,想辦法,將蜀中所有的,最好的工匠,最好的礦脈,都‘不經(jīng)意’地,送到魯清的面前。”
“朕,還要她,替朕,看好那座寶庫?!?/p>
“里面的每一張圖紙,每一次改良,每一次失敗的數(shù)據(jù)……朕,全都要?!?/p>
王順安的身子,猛地一震,眼中,是駭人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