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山谷之內,篝火熊熊。
墨家弟子們,在魯清的帶領下,像是打了雞血一般,重新點燃了另一座稍小的熔爐,開始瘋狂地趕制“裂地龍”的零件。
而沈滄瀾,則被軟禁在山谷角落的一間茅屋里。
屋外,四名墨家弟子,手持神兵,如門神一般,寸步不離。
屋內的沈滄瀾,卻不見半分階下囚的狼狽。
他依舊一襲月白錦袍,正對著一盞昏暗的油燈,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玉骨折扇。
他沒有再發怒,也沒有再絕望。
那顆商人的心,在極致的壓力下,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冷靜。
他知道,魯清瘋了。
跟一個瘋子硬碰硬,是愚蠢的。
天知道瘋子哪天,突然就會跟你爆了?
但他,沈滄瀾,從來都不是靠蠻力取勝的人。
魯清要造“裂地龍”?
好啊。
造吧。
造那東西,需要什么?
需要鐵,需要銅,需要最上等的焦炭,需要數不清的,精密的零件。
更重要的,是需要糧食。
需要足以喂飽這數千名工匠,讓他們有力氣揮動鐵錘的,糧食。
而這些,現在誰來管?
還是他,沈滄瀾。
魯清可以憑借個人魅力,讓這些弟子為他賣命,但他能變出糧食嗎?
他不能。
這,就是他的機會。
一個,從內部,瓦解這個瘋狂堡壘的機會。
“東家。”
門外,傳來一道壓低了的聲音。
是沈滄瀾的心腹管事。
“那魯清,派人來傳話了。”
“他說,讓你明日一早,交出一份詳細的物資清單,和一份,能讓所有人撐過這個冬天的,糧食采買計劃。”
“呵。”
沈滄瀾擦拭折扇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嘴角的弧度,冰冷而又玩味。
“他這是,把我當成他的,后勤總管了?”
“去,告訴他。”
“就說,錢莊已廢,外面的關系,也斷了。想要糧食,只有一個辦法。”
“什么辦法?”
“讓他,把他那些寶貝神兵,拿出來。”
沈滄lan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光。
“蜀中之地,山高林密,多的是不服王化的土司和山匪。”
“他們,最缺的,就是兵器。”
“最不缺的,就是糧食和藥材。”
“讓他拿刀,去換糧。”
“換回來的糧食,我來分配。”
“告訴他,這是唯一的辦法。否則,不出十日,所有人,都得餓死。”
管事聽得是心驚肉跳。
東家這一招,太狠了。
這是要逼著魯清,用他最珍視的“藝術品”,去換最俗氣的,活命的口糧!
這是在,誅他的心!
更重要的是,一旦開始用兵器換糧食,這山谷的后勤命脈,就等于重新回到了東家的手里!
魯清造“裂地龍”的速度,造多少,能造出什么,都將由東家每天能換回來多少糧食,來決定!
“是!小的,這就去辦!”
管事領命,匆匆退下。
沈滄瀾看著窗外,那座被火光映照得如同魔窟的熔爐,輕輕合上了折扇。
“魯清。”
“你不是想當神嗎?”
“那我就讓你看看,神,也是要吃飯的。”
“而我,就是那個,給你端飯的人。”
“這碗飯,是稀是稠,是熱是涼,可就由不得你了。”
……
養心殿。
何歲將手中的一枚黑子,輕輕敲在棋盤上。
“啪。”
一聲脆響,寧白露那條苦心經營的大龍,被攔腰截斷,瞬間氣絕。
“陛下,您又贏了。”
寧白露看著滿盤的敗局,非但沒有半分懊惱,反而托著香腮,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王順安的身影,從殿角的陰影里滑出,將一份剛剛從蜀中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密報,恭敬地呈上。
“陛下,蜀中,亂了。”
王順安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
“魯清與沈滄瀾,已經徹底反目。”
“魯清囚禁了沈滄瀾,強令所有弟子,日夜趕工,打造那所謂的‘裂地龍’。”
“而沈滄瀾,則以斷糧為要挾,逼迫魯清,用他們新造的神兵,去與蜀中的山匪土司,交換糧食。”
何歲沒有去看那份密報,只是淡淡地,呷了一口茶。
寧白露冰雪聰明,她看著何歲的側臉,那雙清澈的鳳眸里,閃過一絲笑意。
“陛下,您這一手,真是高明。”
“將他們逼入絕境,讓他們自相殘殺,互相消耗。”
“魯清的技術,沈滄瀾的錢財,都成了陛下您,免費的試驗品。”
何歲聞言,放下了茶杯。
他轉過頭,看著自己的皇后,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閃爍著一種,近乎于神祇的,憐憫與洞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