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再見,那份熟稔讓她連偽裝乖巧都省了幾分,只剩下熟人間才有的隨意。
“哼,”
孟婆走到她跟前,渾濁卻又清亮的眼睛在她緊握陰沉木盒的手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將手中的黑曜石淺盞遞到她眼皮底下。
“新調試的‘凝神蜜露’,安神定魄,理順魂思,比你賴在上面打盹的破疙瘩好用多了。
喝了它。”
“哎呀,婆婆您嘴還是這么毒。”
顧小眠嘴上嘀咕著,動作卻麻利得很,一把接過那盞奇異的“蜜露”,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里面流轉的星輝,
“聞著就比您以前熬的那些黑乎乎的玩意兒強多了!”
她低頭,將那流動的星輝輕輕傾入口中。
那股凝聚了月華清露與幽冥寒泉的靈流瞬間撫平了神魂漣漪,帶來深入骨髓的冰涼與清明。
顧小眠舒服地瞇起了眼,長長地“哈——”了一口氣,仿佛剛灌下一大口冰鎮汽水,連帶著最后一點糾結都跟著那口氣吐出去了。
“爽!”
她咂咂嘴,意猶未盡地把空盞遞回去,臉上掛起一個帶著點討好又有點小賴皮的笑容:
“謝孟婆婆!還有嗎?感覺還能再來一盞鞏固鞏固……”
孟婆接過盞,看著里面殘留的幾點微弱星光徹底黯淡消失,布滿皺紋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無奈的縱容,最終化作一聲冷哼:
“想得美!當這是路邊攤的糖水呢?一碗下去夠你安生好幾天了。”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虛點了點顧小眠的額頭,
“給你一盞是看你這小臉皺得跟苦瓜似的,現在喝了我的好東西,就別再縮這兒唉聲嘆氣給我看。”
“知道啦知道啦,”
顧小眠笑嘻嘻地揉了揉被點過的額頭,順手就把攥得溫熱的陰沉木盒往秋千床上一扔,仿佛扔開一件無關緊要的包袱。
師傅說了順其自然?那就不想了唄!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頂著,她顧小眠現在只想當條被孟婆蜜露喂飽了的咸魚。
“反正師傅都說‘緣法到了自會重逢’,‘該知道時自有分曉’,我急個什么勁兒?婆婆您放心吧”
她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之前籠罩在眉宇間的沉重陰霾被孟婆的蜜露和師傅那句“順其自然”徹底沖散,顯露出原本跳脫又有點得過且過的本性。
“孟婆婆,我小時候……真的很吵嗎?”
“吵?何止是吵!”
孟婆拉過顧小眠的手,渾濁卻清亮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的溫暖,“你剛被鐘無咎撿回來的時候,小得跟只貓崽似的,哭起來嗓門倒是震天響。
他一個大老粗,五大三粗的冥判官,抱著個奶娃娃急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跟捧了個燙手山芋似的!”
孟婆說著自己笑起來,滿是皺紋的臉舒展開:
“他沒辦法,只好抱著你,頂著張閻王臉,急匆匆跑到我那奈何橋頭,大半夜把我吵醒,支支吾吾地問‘孟婆,這孩子……不吃奶怎么辦?’
你說說,那情景,想起來都能把人笑死!”
顧小眠想象著平日里威嚴刻板的師傅,抱著個小嬰兒手足無措地去求孟婆的樣子,嘴角也忍不住彎了起來。
“后來?”
孟婆睨了她一眼,“老婆子我雖然熬的是孟婆湯,又不是奶媽子!
不過看你那可憐勁兒,哭得臉都紫了,老婆子我心軟唄!
費了老大勁,用彼岸花蜜、三途川精煉過的無根水,一點點調成最溫和的滋養湯糊糊,這才把你那張小嘴堵住。”
孟婆的語氣帶著點得意的唏噓,“你是不知道,那段日子,我這鍋灶可算是公私不分了,害我熬正經孟婆湯都差點串了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