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眠破涕為笑,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臉,抬起被淚水洗過、亮晶晶的眸子看著窗外。
琉璃彼岸花骨燈的幽綠魂火散發(fā)著奇妙的暖橘色光暈,將灰黑的府衙染上夢幻般的溫暖紅光。
大紅的羅紗如同一道道流動的血河,蜿蜒在古老的廊柱間。
那色澤溫暖,絲毫不顯陰森。
薄老那帶著金色咒力的“囍”字,在檐下靜靜散發(fā)著守護與祝福的氣息。
影鋒終于掛好了一盞位置刁鉆的琉璃燈,直起身時,銀色的面具恰好映著一旁紅紗的光芒,冰冷的金屬也仿佛柔和了下來。
整個世界都被這溫暖的、屬于她的喜色包裹著。
家。
她顧小眠的家!
在幽冥深處這片冰冷之地,依然有這樣一個地方,有這樣一群人,在用盡全力、笨拙又真摯地,為她點上回家的燈,披上嫁人的紅!
“嗯!”
她用力點頭,臉上還掛著淚痕,笑容卻如同浸透了蜜糖的月光,驅(qū)散了所有陰霾。
“我不哭!”
她吸了吸鼻子,看向窗外熱火朝天的“工場”,豪氣干云地指向一盞位置掛得有點歪的彼岸花骨燈:
“師傅!那個燈!歪了!讓薄老再調(diào)調(diào)!必須正!不然多影響咱家排面!”
“哈哈哈!”
鐘無咎開懷大笑,中氣十足地對著窗外喊道:
“薄老!聽見沒?!小姑奶奶發(fā)話了!那燈必須掛正咯!掛不正老骨頭你今晚別想喝酒!”
老判官爽朗的笑聲和府衙里驟然響起的、更加積極甚至帶了點歡快節(jié)奏的忙亂聲交織在一起。
將這原本陰森的角落,變成了幽冥深處獨一無二的、為即將出嫁的女兒準備的溫暖港灣。
影鋒在一旁默默看著那對嬉笑怒罵、被暖光紅綢包圍的師徒。
銀面之下的眸光,似乎也極其輕微地,被那琉璃魂燈的光暈,映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溫度。
時間在茶香、梅干和溫馨的喧鬧中悄然流淌。
顧小眠甚至開始打起了小哈欠,用溫熱的茶杯暖著手,蜷縮在圈椅里,像個終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倦極了的小獸。
就在這時。
歸塵堂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
玉雕般的侍女阿蘿,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門口。
她依舊面無表情,墨玉般的眼眸精準地鎖定在顧小眠身上,無視了堂內(nèi)的溫馨氛圍。
“娘娘。”阿蘿的聲音平直無波,如同設定好的程序音。
“時辰已至。殿下有令,請娘娘即刻返回渡幽殿,準備明日祭祀大婚事宜?!?/p>
這冰冷的聲音如同投入暖池的一顆石子,瞬間打破了歸塵堂內(nèi)溫馨輕松的氣氛。
顧小眠的哈欠卡在了一半,臉上的笑意微微凝滯。
她下意識地看向師傅。
鐘無咎臉上的笑容也斂去幾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舍,但很快被溫和的鼓勵取代。
他輕輕拍了拍顧小眠的手背:
“去吧,丫頭。正事要緊?!?/p>
顧小眠站起身,臉上重新?lián)P起笑容,帶著一種被溫暖滋養(yǎng)后的明亮:
“嗯!知道啦!”
她拿起椅背上那件華美的“溯洄煙水”外袍,這次不再隨意搭著,而是珍而重之地抖開,披在身上。
流淌著星屑月華的衣料,此刻映著窗外紅色的暖光,竟奇異地流轉(zhuǎn)出一種既清冷又華貴暖融的光暈。
她走到阿蘿面前,沒有看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而是再次回頭,目光深深地掃過這間溫暖的小堂,掃過窗外那片為她點亮的紅色暖光,最后定格在師傅慈祥帶笑的臉龐上。
“師傅,”
她聲音清脆,帶著承諾。
“等我下次再回來喝您的茶!要最好的!”
“好!管夠!”
鐘無咎笑著揮揮手。
顧小面轉(zhuǎn)身,跟著阿蘿邁出歸塵堂的門檻。
曳地的“冰河漣漪披帛”拂過鋪著嶄新紅綢的青石板路,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靜儀衛(wèi)無聲地聚合在她身后,凜冽的護衛(wèi)氣場重新凝聚,但似乎也被那府衙的暖紅暈染,少了幾分肅殺,多了幾分守護的意味。
她踏上幽冥通道,光影流轉(zhuǎn)。
無常府的紅色光芒,在身后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