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里,李承乾看著百騎司送來的簡報,眉頭緊鎖,一拳砸在案幾上:“又是這樣!每次抓到點線頭,立刻就斷!這些陰溝里的老鼠,就知道藏頭露尾!”
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和憤怒。
明明知道敵人就在那里,甚至可能就在身邊,卻抓不到絲毫實質性的把柄。
這種揮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比正面抗衡更讓人憋屈。
馬周在一旁勸慰:“殿下息怒。對方如此謹慎,正說明其心虛膽怯。”
“此次行動失敗,他們折損了人手,浪費了錢財,必定肉痛,也會更加恐慌。”
“我們并非全無收獲,至少知道了他們的行事風格和部分資金來源。”
李承乾煩躁地踱步:“話雖如此,可找不到幕后主使,終究是寢食難安!誰知道他們下次又會搞什么鬼!”
沉吟片刻,他霍然轉身,“備馬,去山莊!”
龍首原山莊,趙牧正悠閑地拿個小鋤頭,在暖房里給幾株新移栽的海外香料苗松土。
聽完李承乾帶著怒氣和不甘的敘述,他放下鋤頭,拍了拍手上的泥。
“斷尾求生,壁虎都會的把戲,沒什么稀奇。”他走到旁邊的水盆邊洗手,語氣輕松,“藤蔓雖然被掐斷了,看起來沒了線索,但你想想,壁虎斷了尾巴,誰最疼?肯定是壁虎自己啊。”
李承乾一愣:“趙兄的意思是?”
“這次他們失敗了,折了精心招募的人手,損失了大筆錢財,還暴露了一個藏身據點。”趙牧拿起布巾擦手,分析道,“你說,誰最心疼這些損失?誰現在最坐立不安,生怕百騎司順著那點微末線索,真的摸到自己門前?”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蕭索的冬景,繼續道:“一根藤蔓斷了,你再順著旁邊看似無關的泥土往下挖,說不定就能找到藏著的主根。”
“他們現在一定怕得很,越是害怕,就越容易出錯。”
“查查那些最近異常低調,特別是跟北方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聯系的老熟人,看看他們誰家最近賬面虧空厲害,或者誰突然變賣產業,急著籌措現錢。”
“有時候,錢的去向,比人的去向,更能說明問題。”
李承乾眼中的焦躁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明悟。
是啊,自己一直盯著線索,卻忽略了錢的流向和對方恐懼的心理!
幕后黑手此刻肯定如同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讓他們露出馬腳!
“我明白了!”李承乾精神大振,“多謝趙兄指點!我這就回去,讓百騎司和審計司聯動,重點查那幾家!”
看著李承乾匆匆離去的背影,趙牧搖搖頭,重新拿起小鋤頭,對著那幾株香料苗喃喃自語:“唉,爭來斗去,還不如我這苗苗長得實在。快點長吧,等著用你們做新菜呢。”
而在長安城中,幾張無形的網,已經開始向著盧柏,王通,鄭倫等“老熟人”悄然罩下。
風暴并未結束,只是轉入了更深的暗處。
東宮偏殿那臨時充作工坊的角落,往日里彌漫的焦灼和瓷土粉塵的氣息,今日卻被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所取代。
空氣灼熱,并非來自炭盆,而是來自人們發亮的眼神和激動的低語。
幾位新加入的老匠人,臉上帶著久違的專注與自豪,正小心翼翼地從一座剛剛熄火,尚有余溫的小型試驗窯中,用特制的長鉗夾出一件件素坯。
與之前那些歪扭開裂,釉色斑駁的殘次品截然不同,這一次出窯的瓷器,甫一現身,便引來一片壓抑著的驚呼。
胎體潔白,堅致,細膩,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竟隱隱透出潤澤的光。
覆于其上的釉色,是一種雨過天青般的淡雅色澤,均勻,瑩潤,光滑如鏡,毫無瑕疵。
器型是經過反復推敲改良的玉壺春瓶,線條流暢優雅,亭亭玉立。
一名頭發花白,原屬崔家窯口的大匠,用微微顫抖的手捧起一只瓶子,仔細檢視每一個細節,從瓶口到圈足,良久,他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來,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成了!殿下,成了!”
“胎釉結合完美,釉面光滑如脂,色澤純正均勻!”
“火候也是恰到好處!”
李承乾一個箭步上前,接過那只仿佛還帶著窯溫的瓶子,入手沉甸甸,觸感溫潤冰涼。
他仔細看著那天青色的釉面,映出自己模糊而興奮的臉龐。
他用力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這些日子所有的憋悶和焦慮都吐出去。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重重拍了拍那位老匠人的肩膀,“諸位大師傅辛苦了!東宮必有重賞!”
整個工坊瞬間沸騰起來,匠人們,協助的學子們臉上都洋溢著成功的喜悅和自豪。
連日來的失敗,外界的嘲諷,在此刻都被這完美的新瓷徹底擊碎。
要知道,華夏自古以來可都被稱為瓷器之國,所以對于新瓷出世自然也是極為重視!
甚至成功的消息,第一時間就被東宮屬官報到了兩儀殿。
李世民親自來看,拿起一件新燒制的瓷碗,仔細端詳,指節輕輕叩擊碗壁,發出清脆悠揚的金石之聲。
“聲如磬,明如鏡,顏如玉,胎如紙!”李世民眼中滿是贊賞,龍顏大悅,“好!此瓷清雅脫俗,比之邢白越青,別有一番風韻!承乾,此事你辦得極好!此瓷當為何名?”
李承乾早已想好,躬身道:“父皇,此瓷誕生于貞觀盛世,凝聚寒門學子與工匠心血,兒臣擬命名為貞觀瓷,以彰時代,亦寓海晏河清之意。”
“貞觀瓷……好!就叫貞觀瓷!”李世民撫掌大笑,“如此佳器,當惠及天下。承乾,后續你有何打算?”
李承乾成竹在胸,顯然早已深思熟慮:“回父皇,兒臣以為,若直接由將作監官營,恐有與民爭利之嫌,且易僵化。兒臣提議采用官督商銷之法。”
“哦?細細說來。”
“由將作監制定貞觀瓷的統一標準,提供核心釉料配方并監督質量。同時,公開招募數家信譽卓著,實力雄厚的皇商,授權他們依標準建窯燒造,并負責行銷天下。”
“朝廷則按銷售額抽取一定比例的利潤,并嚴格管控價格,防止奸商囤積居奇。”
“如此,朝廷可得實利而無經營之累,皇商可得財源,工匠可得生計,百姓亦能享此美器,四方皆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