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隊伍完成任務,很快便離開了。校場上,只剩下吳三桂和一眾心神不寧的將領們。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吳三桂手中的那卷明黃圣旨上,然后又偷偷瞟向臉色鐵青、一言不發的吳總兵。
終于,一名性子比較直的參將忍不住,小聲嘀咕道:“每日豬肉二兩…這、這得多少銀子啊…朝廷何時撥過這等錢糧?”
另一名游擊也低聲道:“是啊,別說每日,就是每五日二兩,咱也沒見過啊…平日里的肉食,不都是靠咱們自個兒想辦法,或者偶爾打打牙祭么…”
“總兵大人…”一位資歷較老的副將看向吳三桂,語氣沉重而帶著疑問,“這圣旨…所言伙食標準…為何我等從未知曉?也從未見軍需官按此標準發放過?這…這中間…”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是不是你吳總兵,把我們每日該有的二兩豬肉,給克扣貪污了?!而且是大規模、長期地克扣!甚至可能連朝廷撥發的相應錢糧,都被你吞了!
吳三桂只覺得百口莫辯,一股邪火直沖頂門,卻又無處發泄。他難道能跳起來說:陛下這道圣旨是假的!是胡說八道!根本就沒這標準!
他敢嗎?他不敢!質疑圣旨,那是死罪!
他又能如何解釋?說陛下故意坑他?誰信?皇帝為什么要坑一個剛剛立下“大功”的忠臣良將?
他根本無法解釋!這道圣旨,就像一個精心設計的、無比惡毒的圈套,一下子把他套了進去,而且越掙扎勒得越緊!
“夠了!”吳三桂猛地爆發出一聲怒吼,臉色猙獰,掃視著眾將:“陛下體恤我等,乃是天恩!至于錢糧軍需之事,復雜無比,豈是你們想的那么簡單!此事本帥自有計較,休得再妄加議論!都散了!各回本職!”
他試圖用權威壓下議論,但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并且迅速在將領們心中生根發芽。
眾人嘴上不敢再說,但交換的眼神卻充滿了猜忌和不滿。尤其是那些中下層軍官和普通士兵,當這道“皇帝圣旨”的內容不可避免地傳出去后,所引起的震動和憤怒更是空前的。
“什么?我們每天本該有二兩肉?!”
“狗東西的!肯定是上頭那些當官的給貪了!”
“怪不得總兵大人頓頓山珍海味,原來喝的是咱們的血!”
“皇帝老爺都知道咱們苦,下了旨意,卻被他們瞞住了!”
“吳總兵他…他竟然如此貪墨…”
軍營之中,怨氣迅速積累,流言蜚語如同野火般蔓延。吳三桂以往“愛兵如子”的形象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貪大蠹的嘴臉。軍心,開始動搖了。
吳三桂焦頭爛額,他試圖彈壓,但流言豈是刀槍能擋住的?
他試圖解釋,卻發現自己任何解釋在那道“皇恩浩蕩”的圣旨面前都蒼白無力。他感覺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越是掙扎,就被纏得越緊。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朱興明,則在紫禁城中,冷靜地聽著駱炳匯報山海關軍心浮動、怨聲載道的情況。
“陛下,此計甚妙!吳三桂如今已是黃泥掉進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駱炳欽佩地說道。
朱興明淡淡一笑:“這只是一道開胃小菜。克扣軍餉軍糧,只是敗其名,亂其軍心,還不足以徹底扳倒他。傳旨給都察院和兵部,可以開始‘收到’一些關于吳三桂吃空餉、虛報兵員、以及以往作戰中‘畏敵不前’、‘殺良冒功’的‘舉報’了。記住,要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臣明白!”駱炳心領神會。皇帝這是要一步步收網,從道德、軍紀、能力等多個方面,徹底將吳三桂搞臭,讓他身敗名裂,失去所有爭奪總督之位的資本,甚至…為他最終的覆滅鋪墊罪名。
一場針對吳三桂的、全方位的、陰險而致命的圍獵,正式拉開了序幕。
吳三桂感覺到那步步緊逼的危機,卻如同困獸般,一時難以找到破局之法。他知道,自己最大的危機,來了。而那個看似遙遠的遼東總督之位,也正在迅速變得可望而不可及。
山海關總兵府內,吳三桂煩躁地來回踱步。
他想不明白,他吳三桂自問對朝廷也算得上忠心耿耿。這些年鎮守山海關,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雖說私下里確實搞了些生意,與蘇長生之流有所勾結,但這種事誰沒干過。那幾個總兵,不也一樣,惡。
再說了,自己不也是為了維持關寧鐵騎的戰斗力嗎。朝廷撥發的那點糧餉,夠干什么。
十幾個遼東總兵,哪個不在私下里想辦法搞錢,憑什么就盯著他吳三桂不放?
是,他是有野心,是想當那個遼東總督,手握大權,不再受制于人。但這有錯嗎。論能力,論軍功,論麾下兵力之強盛,他自問在遼東諸將中無人能出其右!這個總督之位,舍我其誰。
皇帝到底為什么,為什么就抓著我不放,就因為那次黑石驛的事情?可我已經處理得干干凈凈了!為什么還要用這種卑劣的手段,下一道如此荒謬的圣旨來陷害我?!
一股巨大的委屈、憤怒和憋屈感充斥著他的胸膛。他甚至惡狠狠地想,若不是自己現在只是個總兵,實力還不夠碾壓一切,他早就造反了。
這個危險的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但那顆名為“反叛”的種子,已然在極度不滿的土壤里,悄然埋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平息軍中的騷動!軍心一旦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別說總督之位,就連現在的總兵位置都可能不穩!
必須有人來承擔這個責任!必須有一個夠分量的替罪羊!
他的目光陰鷙地掃過麾下將領名單,最終,定格在了軍需官程浩的名字上。程浩跟隨他多年,負責糧草軍需,知道不少內情,但也正因如此,他是最合適的頂罪人選。只有把他推出去,才能暫時平息眾怒,把自己摘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