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戲謔的問話,如同一根淬了劇毒的尖刺,狠狠扎進了審判官洛克最引以為傲的信仰之中。
他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瞬間被點燃,轟然沖上頭顱。
不是恐懼。
是信仰被當眾踩在腳下褻瀆的,極致的憤怒!
“邪……物……”
洛克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
他那張混合了虔誠與狂熱的臉,此刻只剩下一種純粹的、近乎癲狂的扭曲。
圣光之力,怎么可能被吸收?
神圣的能量,怎么可能成為邪惡的養料?
這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這是對至高神明的最大侮辱!
“是幻術……”
洛克死死盯著城墻上那個模糊的人影,聲音嘶啞。
“一定是某種高階的、能夠迷惑心智的幻術!”
這個念頭,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支撐著他那已經瀕臨崩潰的認知。
他猛地舉起戰錘,指向前方,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沖鋒——!”
他已經放棄了任何需要吟唱的神術,因為他內心的某個角落,正有一個聲音在恐懼地尖叫。
“用你們的利劍,用你們的鐵蹄,踏碎它們的骨頭!將它們的血肉碾成爛泥!”
狂熱的信仰,不允許他后退,更不允許他去思考那種足以顛覆一切的可能。
“圣光與我們同在!”
十二名圣殿騎士被這聲怒吼從地獄般的景象中驚醒。
他們強行壓下內心的驚駭與混亂,用最后的狂熱重新點燃了戰斗的意志。
是的,神術會被詭計破解,但騎士的沖鋒無可阻擋!
十三匹覆蓋著圣潔鎧甲的戰馬同時邁開四蹄。
沉重的馬蹄聲匯成一道鋼鐵洪流,朝著那扇緊閉的城門發起了決死沖鋒。
然而,迎接他們的,并非城門后的伏兵。
而是來自天空的死亡。
“嘎——!!!”
上百只石像鬼同時發出刺耳的尖嘯,如同黑色的、帶來不祥的隕石雨,從高空俯沖而下!
那速度快得超出了騎士們的想象。
一名沖在最左側的騎士,本能地舉起了自己的鳶盾。
盾面上圣光大盛,形成了一道他足以信賴的堅固屏障。
下一秒。
一只石像鬼如離弦之箭般撞了上來。
“啪!”
沒有預想中沉悶的撞擊聲。
只有一聲清脆的、如同肥皂泡被戳破的輕響。
騎士引以為傲的圣光護盾,在接觸到石像鬼那閃爍著幽光的利爪時,甚至沒能激起一絲漣…漾,便應聲而碎。
黑曜石構成的利爪沒有絲毫停滯。
噗嗤。
它像切開一塊溫熱的奶酪般,輕易撕開了騎士覆蓋著圣甲的喉嚨。
溫熱的鮮血,瞬間染紅了純白的戰袍。
第一個。
“圣光刃!”
另一名騎士目眥欲裂,怒吼著揮劍,斬出一道月牙形的金色光刃。
光刃精準地劈中了一只俯沖而下的石像鬼。
然而,那足以斬斷鋼鐵的光刃,在觸碰到石像鬼漆黑的皮膚時,僅僅是激起了一層微不可查的能量漣…漾,便如泥牛入海,湮滅于無形。
石像鬼毫發無傷。
它甚至沒有半點閃避,借著俯沖的巨力,用堅硬的頭顱狠狠撞在了那名騎士的胸口。
“噗!”
精鋼鍛造的圣甲,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向內深深凹陷。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
那名騎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從馬背上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凍土之上,再無聲息。
第二個。
“不!這不可能!我們的圣光……”
“魔免!這些怪物……它們能抵抗神術!”
“小心腳下!”
騎士們的陣型,在石像鬼第一波的俯沖下,已然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就在他們手忙腳亂地應對著來自天空的威脅時,他們腳下的凍土,毫無征兆地爆裂開來!
“嗷嗚!”
一只、兩只、十數只……
一頭頭體型堪比雄獅,渾身燃燒著地獄火焰的巨犬,從地底破土而出!
地獄犬!
它們出現的時機太過致命,正好在騎士們被空中的石像鬼吸引了全部注意力,陣型散亂的瞬間。
一只地獄犬張開血盆大口,火焰包裹的獠牙,輕易地咬斷了一匹戰馬的后腿。
戰馬悲鳴著倒地,將背上的騎士重重甩了出去。
不等那名騎士掙扎著爬起,另外兩只地獄犬已經一擁而上,鋒利的爪牙瞬間將他淹沒。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這是一場屠殺。
一場魔物對圣職者的、毫無懸念的狩獵。
圣殿騎士們引以為傲的圣光、堅固的圣甲、無畏的沖鋒,在這些聞所未聞的魔物面前,顯得那么可笑,那么無力。
他們的神術,會被石像鬼的皮膚吸收。
他們的利劍,砍在地獄犬的身上,只能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隨即被地獄火瞬間修復。
空地協同。
高魔抗的空中單位,配合高物防的地面單位。
這根本不是一群只會憑本能攻擊的野獸。
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戰術明確的軍隊!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又迅速地被掐斷。
洛克雙目赤紅,他揮舞著沉重的【圣火之誓】,拼盡全力,將一只撲到他面前的石像鬼砸得粉碎。
碎石四濺。
但他還沒來得及喘息,另外三只石像鬼已經從不同的角度包圍了他。
一只用利爪鎖住了他的戰錘。
另一只的爪子死死抓住了他的盾牌。
第三只,則用那尖銳如鉆頭的石喙,對準他的胸甲,狠狠鑿下!
“鐺!!!”
一聲刺耳的巨響。
傳奇品質的圣甲,竟被硬生生鑿開了一道猙獰的裂口。
洛克悶哼一聲,鮮血從口中溢出。
但他感受到的,不僅僅是劇痛。
一種比劇痛強烈千百倍的、深入骨髓的恐怖,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體內的圣光能量,正順著胸口的傷處,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地向外流逝!
那只石像鬼……在吸收他的力量!
他的圣光!
他信仰的源泉!
他力量的根本!
正在成為滋養這只邪物的食糧!
這種認知,比死亡本身,更能讓他感到無邊的恐懼與崩潰。
他最后的掙扎,只是徒勞地揮動拳頭,砸在石像鬼堅硬的身體上,發出一陣陣無力的悶響。
很快,他便被徹底壓制,動彈不得。
只能絕望地感受著自己的生命與信仰,一同被抽干。
“砰。”
忽然,壓制著他的三只石像鬼松開了他,振翅飛回了半空。
失去了支撐的洛克,如同一具被抽空了骨頭的破口袋,軟軟地癱倒在地。
他奄奄一息,視線已經模糊。
透過血與淚,他看到,那些石像鬼和地獄犬,在虐殺了最后一名圣殿騎士后,并未追擊,而是如潮水般退回了城墻之上與地底之下。
它們安靜地回到原位,重新化為冰冷的雕像,恢復了死寂。
仿佛剛才那場血腥的屠殺,只是一場荒誕的幻覺。
一雙黑色的戰靴,出現在他的視野里。
悄無聲息。
洛克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艱難地抬頭。
一個人影,不知何時已從高高的城墻上一躍而下,正靜靜地站在他面前。
那是一個黑發黑眸的年輕男人。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溫和的、近乎悲憫的微笑。
正是那道聲音的主人。
楚莘緩緩蹲下身,看著這個生命已經走到盡頭的審判官,他的目光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藝術品。
他微笑著,用一種平淡而清晰的語調,問出了那個足以擊碎神明雕像的問題:
“審判官大人。”
“現在,你還相信你的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