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許敬宗在臺上滔滔不絕的贊揚,坐在臺下的林狗蛋心中感慨萬千。
他起初不過是想報答童年時鄉親們的照拂之恩,拿些閑錢出來辦點實事,誰能料到,自己這一個單純的念頭,竟成了教育部在全國推廣的典范。
“林掌柜,明日之后,您的聲名便要傳遍四海了。”
一旁的駱賓王輕聲笑道,“屆時,記住您的可就不止是燕王殿下和許部長,滿朝文武恐怕都要知道,渭南出了位樂善好施的林大善人。”
駱賓王身為《大唐日報》的主筆,今日是特地隨許敬宗前來采訪的。
毫無疑問,林家村的這場盛事,將成為明日報紙的頭條。
這份發行量高達十萬份的報紙,早已成為連接大唐各地的紐帶。
無論是北疆的風沙還是江南的煙雨,都阻擋不了它的傳遞,哪怕消息會延遲幾日,對這個時代而言,也已是神速。
“駱主編過譽了,慚愧得很。”
林狗蛋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見了官就緊張得說不出話的農家小子,他拱手還禮,言辭懇切,“我做的不過是些微末小事,實在不敢勞動許部長大駕光臨。”
“《大唐日報》我每日必讀,雖有許多高深道理參不透,但對駱主編的文采,卻是仰慕已久。”
隨著林家紅茶的聲名鵲起,林狗蛋在長安商圈的地位也水漲船高,迎來送往的皆非凡俗。
人的見識與氣度,本就是在這樣的磨礪中成長起來的,耳濡目染之下,昔日的田舍郎,如今已然有了幾分大家風范。
“修建十所小學所耗費的銀錢,在林掌柜的家業面前,或許算不得什么。”
“可承諾長久地讓孩子們免費讀書,這分量就重了,其中的投入更是源源不斷。”
“你看這長安城,高門大戶的書院一座座拔地而起,何等風光?可真正為孩童啟蒙的小學、蒙學,卻始終是雷聲大雨點小。”
“官府辦的那些,終究有限,肯自掏腰包的善人更是寥寥。你這一步,恰好走到了燕王殿下的心坎里,殿下正需要一個榜樣來引領風氣,你便成了這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往后,你只要本分經營,在這長安城里,你的生意只會越做越順。”
“若真遇上擺不平的麻煩,燕王府的大門也隨時為你敞開,無論是找王管事還是直接求見殿下,都好說。”
駱賓王深知此事背后的盤算。
他接著解釋道:“近來長安城內學堂遍地開花,看似熱鬧,實則是朝廷新設的教育部為了盡快做出政績,將今年的大部分經費都砸在了京畿之地。”
“這不過是權宜之計,是做給天下人看的樣板。明年開始,這筆錢就要分攤到大唐各處州府,屆時僧多粥少,分到各地的銀錢便捉襟見肘了。”
“單靠官府的這點補貼,想讓天下的孩子都免費上學,無異于杯水車薪。”
“因此,朝廷真正的用意,是想借此機會,激發各地豪商士族的熱忱,讓他們主動出資,承擔起這份教化之責。”
“從長遠看,在長安城外的地方,辦好蒙學和小學,遠比多建幾所書院更為緊要。”
“畢竟,根基打牢了,天資聰穎的孩子總有機會來長安求學,這十幾二十所書院,足以承載未來十年的人才了。”
“駱主編金玉良言,林某銘記在心!還請您代為向燕王殿下轉達,我林狗蛋絕不負殿下厚望。”
“只要我林家還有一日之炊,這十所小學便一日不會關門!將來若有余力,我還會繼續捐建,為大唐的教化事業再添磚瓦!”
林狗蛋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眼角的余光卻掃向了身旁兩位老友——宋掌柜和呂掌柜。
看著他們那副既羨慕又懊悔的復雜神情,他心里樂開了花。
想當初,這兩人還苦口婆心地勸他莫要出這個風頭,行事要內斂。
現在呢?
怕是悔得捶胸頓足了吧!
旁的不說,單憑這十所小學,就讓他林狗蛋的名字入了燕王殿下的耳,搭上了這條通天的大船,這其中的好處,又豈是區區建校的銀錢可以比擬的?
林狗蛋心知,若是同樣的機會擺在宋、呂二人面前,他們怕是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就會應承下來。
果不其然,這幾日眼見著林狗蛋風光無限,兩人早已坐不住了,私下里都打定了主意,回去之后也要效仿一番,捐建學堂。
畢竟,這點投入對他們來說不算什么,卻能換來一個好名聲,還能結個善緣,何樂而不為?
……
燕王府別院內,武順手持一份《大唐日報》,秀眉微蹙地找到了李想。
“姐夫,這報紙上說,林家紅茶的東家一口氣捐建了十所蒙學。您看,我們的好利來是不是也該有所表示?”
“是啊,我們顧家在長安也有些鋪面,若是有用得著的地方,我也愿意出份力,捐建幾所學堂。”一旁的顧芳芳也跟著說道。
她的狗不理包子鋪生意越發紅火,讓她在長安城里站穩了腳跟。
長安城的繁華與包容,對于像她這樣過了適婚年齡卻仍待字閨中的女子而言,無疑是最好的歸宿。
在別處或許會招來閑言碎語,但在這座天下最繁盛的都城,個人的選擇似乎得到了更多的尊重,這讓她愈發堅定了留下的決心。
“夫君,這事恐怕沒那么簡單。”
武媚娘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憂慮,“我們燕王府名下的產業,無論是定襄商會,還是煉鐵、蜂窩煤、馬車、自行車的作坊,哪一個的規模不遠超區區一個林家紅茶?”
“興辦教育本是您向朝廷提出的國策,如今真到了要出錢的時候,我們反而落在了一個商賈之后,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在她看來,《大唐日報》這篇大加褒揚的文章,無異于將燕王府架在了火上烤,讓他們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媚娘的擔憂不無道理。”
李想放下手中的茶杯,神色平靜,“如果我們現在倉促跟進,哪怕捐的再多,也像是被輿論推著走,花了錢不說,還未必能落得好名聲,反而顯得我們心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