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作坊城的居所,當真是小巧精致,想來居住其中,定然十分愜意。唯一的缺憾,便是離長安城遠了些。”
李世民安然坐在一張太師椅上,目光掃過室內的陳設,語氣隨意地開了口。
他身旁的張阿難卻始終躬身侍立,不見了平日的鎮定自若。
皇帝竟對自己在此地有處私宅了如指掌,還親自登門,此事看似隨性,對他而言卻如驚雷貫耳。
陛下手中是否掌握著一支連百騎司都不知道的力量?
是蘭和的人,還是另有其人?
這是否意味著陛下對自己的信任已大不如前?
無數個念頭在他心頭翻滾,讓他手心冒汗。
“回陛下,建設局承建大明宮,在營造之術上確有獨到之處。尤其這種水泥紅磚的新式房屋,更是他們的拿手絕活。”
張阿難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恭敬地回應道:“加之作坊城從一開始便有通盤的規劃布局,每一款房型都經過了反復斟酌,故而住起來頗感舒適合理。”
“嗯,言之有理。朕聽說如今這作坊城已建成的區域,尚不足規劃的一成。若無長遠謀劃,日后發展,必將亂象叢生,反倒拖累了此地的興盛。”
李世民話音剛落,一道炸雷在天際滾過,震得人心頭發顫。
“這雨下了有半個時辰了吧?竟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李世民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扇窗,冰冷的雨點立刻被狂風卷了進來。
“陛下,觀此天象,恐怕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方才看外面街道尚無積水,不如我們即刻回城?若是再耽擱下去,只怕有些低洼路段要被水淹了。”
侍立一旁的李君羨只覺得在張阿難的府邸中渾身不自在,此刻終于找到個絕佳的由頭,立刻出聲建議。
張阿難聞言也立刻附和:“君羨將軍所言甚是,四輪馬車密封極好,不懼風雨。趁著路上積水未深,早些回宮方為上策。”
皇帝在此,他只覺如芒在背,哪怕早已命人將宅邸收拾得一塵不染,備齊了各類物資,可那份無形的壓力卻片刻不減。
“也罷。”李世民雖有些意猶未盡,卻也分得清輕重緩急,“本想再四處看看,如今看來是不成了。這雨若再這么下,不知何處要遭水患,朕不在宮中,恐耽誤了救災調度。”
主意已定,眾人立刻簇擁著李世民登上馬車。
張阿難親自坐上車轅,與車夫一道,駕馭著馬車沖入了茫茫雨幕。
雨勢比他們上車前更加狂暴。
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無數細碎的水花,街道與屋頂之上,升騰起一片朦朧的水霧,宛如白紗籠罩,讓周遭景物都變得模糊不清。
所幸街上空無一人,張阿難得以催馬疾馳,不必擔心撞上行人。
車廂內,李世民卻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這場雨來得太過蹊蹺,會不會給大唐欣欣向榮的局面帶來什么變數?
他撩開簾子的一角,看到水泥路兩旁完善的排水系統仍在發揮作用,路面并無明顯積水,心中稍安。
只要雨水能順利排走,便不至釀成大禍。
最怕的便是驟雨成澇,屆時屋舍倒塌,人畜傷亡,后果不堪設想。
“嘚了!嘚了!”
李君羨身披特制的蓑衣,策馬緊隨在御駕之側,心弦緊繃。
雨聲嘩嘩作響,遮蔽了所有聲音,咫尺之間都難以聽清對方的話語,能見度更是低得嚇人。
他腦中閃過無數評書中描寫的刺殺場景,那些說書人最愛用的,便是此等風雨交加、天地混沌的背景。這讓他如何能不緊張!
“馭!”
一聲急促的勒馬聲劃破雨聲,前方的四輪馬車猛然停下。
李君羨的心臟瞬間揪緊,真是怕什么來什么!
“護駕!”他爆喝一聲,“嗆啷”拔出佩劍,警惕地環顧四周。
然而,視野之中除了瓢潑的雨水,再無半個人影。
與此同時,車廂的簾子被掀開,張阿難探身進來,臉色凝重地稟報道:“陛下,前方全是積水,過不去了!”
李世民早已感到車駕驟停,立刻探頭望去,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前方水泥路的盡頭,赫然是一片白茫茫的汪洋,渾濁的水面與天際的雨幕連成一片,哪里還有半分道路的蹤跡。
“我們已經出了作坊城的地界?”李世民掃了一眼兩旁,已不見任何建筑。
“是,陛下,剛出城不到一里路,便成了這般景象!”張阿難的眉頭緊鎖,一時也束手無策。
李君羨這時才弄清原委,臉上閃過一絲窘迫,他催馬上前,狼狽地說道:“陛下,這雨勢實在駭人,我們出來的這一刻多鐘,竟是越下越大。看樣子,不如……不如我們先退回張公公府上暫避?”
此刻,他再也不覺得待在張阿難家里是何等煎熬了。
再怎么不自在,也比困在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洪水中要強。
誰也沒想到,不過一個時辰的光景,作坊城外居然已是一片汪洋。
“這雨才下了多久,城外竟已是這般景象?”李世民望著車窗外渾濁的積水,眉頭緊鎖,“若是這般下個不停,長安城中的百姓該如何是好?”
他此刻才恍然大悟,先前在張阿難府邸中之所以不見積水,并非雨勢不大,而是作坊城那堪稱奢侈的排水系統發揮了奇效。
他早有耳聞,建設局當初修建此地時,開鑿的地下水道寬闊到足以讓一輛四輪馬車通行無阻,為此,朝中還有御史專門上書參奏,指責其鋪張奢靡。
“陛下,長安已有十余年未見如此暴雨。看這天色,一場水患恐怕在所難免。”
張阿難在一旁低聲勸慰道,“所幸時節已近隆冬,田間的莊稼大都收割入庫,損失的不過是些暖棚里的菘菜罷了。加之這幾年國庫充盈,糧食豐足,即便真有災情,想來也能控制得住。”
話雖如此,但眼前的景象任誰看了都明白,一場大災已是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