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聲淅瀝,若是平日,當是一曲助眠的天籟。
然而今夜,這雨聲落在李世民耳中,卻如鼓點般敲擊著他焦躁的心。
從午后到深夜,暴雨傾盆,雖勢頭稍減,卻無半分停歇的征兆。
他毫無睡意,連晚膳也未動幾箸。
派去長安方向查探的衛士回報,洪水已漫至作坊城入口,城中的景象可想而知。
“陛下,更深露重,還請龍體為重,歇下吧。”
張阿難輕聲勸道。
府里的婢女早已備好寢具,可李世民卻背著手在窗前踱步,毫無歇息之意。
“阿難。”他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說……大明宮,會不會也……”
“陛下請寬心。”張阿難連忙躬身回話,“大明宮選址本就高于城中各處,更關鍵的是,當初建設局在宮城之下,鋪設了極為復雜的地下水道。”
“微臣當時還不明其意,認為此舉暗藏隱患,險些與建設局起了爭執。幸得閻立本大人親自解說,微臣才知曉其中奧妙。如今看來,是微臣短視了。”
李世民聽罷,緊繃的神情稍有舒緩,他走到窗邊,望著城外那片與坊內截然不同的景象——坊內街道干爽,坊外一片澤國。
他不禁感慨:“看來,營造宮室居所,不能只圖地面上的宏偉壯麗,更要看地下的功夫。這看不見的溝渠管道,才是真正的根基。想兒當初力排眾議,堅持在作坊城做這件事,確實是深謀遠慮。”
思緒流轉,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見過的歸義坊那片新屋,心中一緊,問道:“白日里所見的歸義坊,其形制似乎是仿照作坊城?”
張阿難面露難色,遲疑了片刻才道:“回陛下,長安城中,除了大明宮與作坊城,恐怕再無他處肯下血本挖掘如此規模的下水道。”
“歸義坊為了趕工期,數月之內便要推平舊坊、建起新樓,自然無暇顧及地下工程,其排水全賴路邊明渠而已。”
“只有明渠?”李世民重復道,聲音低沉。
“是。”
張阿難的確認,讓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粗大的牛油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將帝王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映照著他臉上無盡的憂思。
天災已至,他只怕這其中還夾雜著更多的人禍。
今夜,長安城中,不知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徹夜無眠。
想到此處,李世民的睡意更是蕩然無存。
……
瓢潑大雨傾瀉而下,沖刷著東宮的殿宇。
李承乾的心緒,正如這晦暗天色一般,沉重而躁動。
一個足以撼動朝野的消息,剛剛穿過雨幕,送到了他的案前——他的父親,當朝天子李世民,至今未歸。
“殿下,圣駕自早朝后便離宮,至今宮門已落,仍不見蹤影。”
長孫慶的衣袍被雨水浸濕,神情卻比這寒夜更加凝重。
他既是長孫皇后的內侄,也是李承乾自幼的伴讀,是東宮最核心的智囊。
因此,大明宮內的任何風吹草動,他總能第一時間為太子探知。
“還未回宮?”李承乾的指節微微收緊,語氣中透著一絲難以置信。
長安城正被這場罕見的暴雨圍困,城中低洼處已成澤國。
李世民有微服出巡的習慣,這在權貴圈子里人盡皆知,但徹夜不歸,卻是前所未有。
是被大水所困,還是……另有變故?
無數念頭在李承乾腦中翻滾。
“正是。此事已無法遮掩,各方勢力想必都在暗中探查。只是如今城中街道多被淹沒,行動極為不便,加上大雨未歇,局勢便顯得格外微妙。”
長孫慶一語中的,點明了這混亂局面下潛藏的機遇與危機。
“聽聞城中已有百姓因水患而亡,真假未知。父皇深夜未歸,孤心中甚是憂慮。”李承乾的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擔憂,但話語里的真情實感,卻無人能辨。
他身側的侍衛紇干承基卻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低聲道:“殿下,您此前命屬下在崇仁坊安置的一百余名精銳,此刻正待命。崇仁坊離東宮不遠,雖有水患,但宮中水池里有備用的小舟,我們可取幾艘,命人出城行事。”
“崇仁坊?”李承乾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那不是緊鄰著李泰的魏王府嗎?”
紇干承基的意思,他心領神會。
他與胞弟李泰,早已因儲位之爭而情分斷絕,彼此都恨不得對方從世上消失。
“不錯!崇仁坊地勢較高,我們的人所在的院落應當無礙。若此刻調動他們,趁著夜色與混亂突襲魏王府,或可一勞永逸!”
紇干承基自武德年間便追隨李承乾,作為心腹護衛,他深知自己與太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早已將李承乾的登基大業視為自己的唯一出路,因此行事更為激進。
“不可!”長孫慶立刻出言反對,“殿下,魏王府守備森嚴,護衛之眾不亞于東宮。僅憑百余人,在偌大的王府里能否找到魏王都是未知數,更遑論得手。此舉風險太大,一旦失敗,殿下的儲位將岌岌可危!”
長孫慶比紇干承基冷靜得多,他雖也盼著李承乾早日掃清障礙,卻絕不贊成這種勝算渺茫的豪賭。
“長孫郎君此言差矣!”紇干承基反駁道,“圣上對魏王的偏愛,滿朝皆知。殿下監國期間,勞苦功高,換來的卻只有滿箱彈劾奏折。”
“我們若再坐以待斃,將來豈有活路?自古以來,廢太子有幾個能得善終?你我難道指望本朝能有例外?”
這番話雖然刺耳,卻字字戳在李承乾的痛處。
他何嘗不想做個安逸的親王,可他心里明白,那根本不可能。
“紇干承基,殿下培養這百余名忠勇之士耗費了多少心血,豈能如此輕易折損在魏王府?日后若有更關鍵的時機,我們拿什么來用?”
長孫慶并未否定紇干承基的擔憂,而是轉向了另一個角度:“與其行此險招,不如盡遣東宮衛率,全城搜尋圣駕。如此,即便尋而不得,也能彰顯殿下的孝心。若有任何變故,我們亦能搶占先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