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英國公，家父與杜公乃是出三服的族兄弟。按輩分，他確是我的叔父，只是想來他老人家在世時，也未必識得我這個遠(yuǎn)親。”
杜如晦雖已故去數(shù)年，但無論是李績、房玄齡，乃至當(dāng)今天子，都時常念及其功績。
因此，朝中論及杜氏一族，眾人習(xí)慣性地仍以杜如晦為中心，而非其子，現(xiàn)任家主杜芳。
“那也仍在五服之內(nèi)。此番你回到長安，不妨去杜府走動一番，于你日后的仕途，或許大有裨益。”
李績與杜行敏一番交談下來，對此人頗為賞識。
他雖有愛才之心，但念及杜行敏的出身，并未直接開口招攬。
若杜家不愿扶持，他再出手也不遲。
以他對杜芳的了解，此人還不至于如此短視。
杜行敏功勛卓著，朝廷的封賞定然豐厚。
若杜家能從中稍加運作，便能將這封賞落到實處。
譬如，朝廷賜你一個爵位，官品隨之提升，這固然是榮耀。
但若無與之匹配的實權(quán)官職，便如鏡花水月，終究是虛銜。
這便如同后世，享受某級待遇與擔(dān)任某級實職，乃是天壤之別。
“多謝英國公指點，下官抵京之后，定當(dāng)盡快登門拜謁主家。”
杜行敏并非迂腐之人，懂得如何為自己爭取前程，對此并無半分忸怩。
他深知，唯有身居高位，方能更好地為國為民。
“我的看法，倒與懋功有些不同。”
一旁的劉德威開了口。
杜行敏替他收拾了齊州的爛攤子，他心中自是存著幾分好感，也樂于提攜一把。
“哦？德威有何高見？”李績略帶訝異地望向劉德威，卻無半分不悅。
他心胸開闊，并非影視劇里那種聞異見則生怨懟的小人。
“拜訪杜府是情理之中，但效用恐怕有限。克明公仙逝已久，杜家雖仍是京中望族，族中卻再無一個能與陛下直接對話之人。”
劉德威此言一出，李績與杜行敏皆默然頷首。
的確，如今的杜家，誰能時時面圣，又能讓陛下聽得進(jìn)勸諫呢？
倘若杜如晦尚在，一切自然不成問題。
可杜芳雖承襲了爵位，其在朝中的影響力，與乃父相比，已是云泥之別。
“那依你之見？”李績好奇地問道。
劉德威身為刑部尚書，位高權(quán)重，平日卻極為低調(diào)，少有引人注目之舉，偏偏在這位置上坐得穩(wěn)如泰山。
“燕王殿下。杜郎君，你到了長安，務(wù)必尋機拜會燕王，看他是否愿意見你。若能得燕王青眼，你的前程便穩(wěn)了。”
“確實該去拜見燕王殿下，”李績撫掌稱善，對劉德威的建議深以為然，“順道，也好向殿下稟報一番，陰弘智在押解途中，都受了哪些‘罪’！”
“只是……聽說燕王殿下輕易不見外臣，下官區(qū)區(qū)七品，只怕登門拜謁，連王府的門子都不會為我通傳一聲。”
杜行敏雖覺此計甚妙，卻又擔(dān)心自己連燕王的面都見不著，那便枉費心機了。
“你且安心，”劉德威笑道，“燕王何等人物，他府上的門人也絕非蠢笨之輩。待你回到長安，早已是名動京華的風(fēng)云人物，《大唐日報》、《長安晚報》恐怕都會以頭版來宣揚你的功績，屆時誰人不知你杜行敏的大名？”
劉德威這番話，無疑是給了杜行敏一顆定心丸。
身處低位，眼界自然受限，在李績等人看來輕而易舉之事，于他而言卻可能是萬般艱難。
這也恰恰反映了寒門子弟欲與世家勛貴并肩，其路途之艱辛。
“英國公與劉尚書的提攜之恩，下官沒齒難忘！日后二位上官若有差遣，只需遣人知會一聲，但凡下官力所能及，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年近不惑的杜行敏早已歷練得人情練達(dá)，當(dāng)即俯身一拜，言辭懇切。
一行人談笑風(fēng)生，向著長安進(jìn)發(fā)。
身后，李祐與陰弘智等人身負(fù)枷鎖，困于囚車之中，面如死灰，靜候著他們的最終審判。
……
“砰”地一聲，德妃指間的描金琺瑯杯應(yīng)聲落地，摔得粉碎。
“這消息當(dāng)真？”
自打齊王李祐在齊州舉事的消息傳回宮中，德妃的處境便如履薄冰。
她從未奢望李祐能問鼎大寶，可既然已走上絕路，她只盼他能割據(jù)一方，既不威脅長安，也不至于被朝廷輕易蕩平，留得一條性命。
誰曾想，這才幾日功夫？
他竟已兵敗被擒！
德妃幾乎能預(yù)見到，自己今后在這大明宮中，將要面對何等冷眼與煎熬。
“千真萬確，娘娘。是奴婢從宣政殿那邊費心打聽來的，英國公已在押解齊王殿下回京的路上了。”
“陛下那邊……是何反應(yīng)？”
“據(jù)聞陛下雷霆震怒。娘娘，奴婢有個主意，不如我們?nèi)デ笄箜f貴妃？若她肯在陛下面前周旋一二，興許齊王殿下只會被廢為庶人，總好過……”
“韋貴妃……她一直想尋人對付那位徐才人，明里暗里探過我?guī)状慰陲L(fēng)，只是我當(dāng)初并未應(yīng)允。眼下看來，也只能遂了她的愿，替她辦了此事。”
德妃幽幽一嘆。
在后宮這些年，她向來與世無爭。
身處貴妃之位，她從未想過更進(jìn)一步，因為那毫無可能。
誰讓她姓陰呢！
可韋貴妃不同，她出身京兆韋氏，雖不及五姓七望那般顯赫，卻也是關(guān)中望族。
當(dāng)年陛下納她入府，本就是為了拉攏京兆士族之心。
若長孫皇后尚在，韋貴妃或許不敢多想。
但如今中宮懸虛已久，國不可一日無君，后宮又豈能長久無主？
“娘娘三思。徐才人正值盛寵，聽聞近來陛下宿在她宮中的次數(shù)，比去其他所有姐妹宮里加起來都多。您若此時出手，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陛下他……”
李世民雖不常干預(yù)后宮瑣事，但這大明宮的風(fēng)吹草動，又豈能真正瞞過他的眼睛。
“除此之外，還有什么法子？”德妃的聲音透著一絲無力，“若韋貴妃袖手旁觀，祐兒的下場……誰能預(yù)料？都說虎毒不食子，可這是天家，什么事不會發(fā)生？”
她緊鎖眉頭，在心中反復(fù)權(quán)衡。
難道真要把那件事作為籌碼嗎？
思來想去，她發(fā)現(xiàn)自己手中可用的牌，實在少得可憐。
唉！
德妃心中又是一聲長嘆。
“你覺得……若是燕王殿下肯為祐兒說情，祐兒是否能有一線生機？”
此刻，除了眼前的侍女，她再找不到第二個可以商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