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啟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之所以能從杭州知府升任按察使,最大的功績,就是“肅清倭寇”。
他深知,這四個字的分量有多重。
這不僅是他的政績,也是懸在他頭頂?shù)囊话牙麆Α?/p>
若是他治下,再爆發(fā)出大規(guī)模的倭亂,他這個按察使,也就當?shù)筋^了。
“這次臺風,東山縣水師全軍覆沒,沿海衛(wèi)所十不存一。可以說,從寧杭到暖州府,數(shù)百里海岸線,如今是有海無防!”林辰的聲音,如同一記重錘,敲在徐光啟的心上。
“那依你之見,當如何?”徐光啟下意識地問道。
“重建海防!”林辰斬釘截鐵。
“說得輕巧!”徐光啟苦笑一聲,“重建?拿什么建?朝廷的錢糧,要先賑濟災(zāi)民,等撥到我們江南,還剩多少?就算錢糧到了,又要從哪里調(diào)集兵員?遠水,解不了近渴!”
“錢,我們自己有。兵,我們眼前就有!”
林辰的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錢?”徐光啟疑惑。
“雪鹽。”林辰輕輕吐出兩個字。
徐光啟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當然知道雪鹽。那雪白如雪,味道醇厚,價格比市面上的粗鹽高出十倍,卻依舊供不應(yīng)求的奇物!
他知道林辰是雪鹽的幕后之人,也知道林辰和錢烈之間有秘密的合作。
但他從未想過,林辰竟敢在這種場合,將雪鹽擺到臺面上來。
“這雪鹽的利潤,下官與錢都指揮使,七三分成。第一個月的七成利,不日便將送達寧杭。”
林辰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
“但大人想過沒有,這只是一個月的利潤。若能將雪鹽的生意,做得更大,做得更久,這筆錢,將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徐光啟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當然知道這其中的巨大利潤,但他更知道,這錢不是那么好拿的。
“你……你想說什么?”他壓低聲音問道。
“下官想說的是,既然朝廷暫時無力顧及沿海防務(wù),那我們,就自己來!”
林辰的語氣,充滿了蠱惑力。
“就以這雪鹽的利潤,來修筑海防,來供養(yǎng)兵馬!”
“這……這如何使得?”徐光啟臉色變幻不定,“私自募兵已是死罪,你還要私自用商賈之利供養(yǎng)兵馬,這簡直是……”
“簡直是為國分憂,解朝廷燃眉之急!”
林辰打斷了他的話,聲音陡然拔高,直擊徐光啟內(nèi)心最深處的野望與抱負!
“徐大人,您是按察使,總攬一省刑獄。您比誰都清楚,倭寇之患,一日不除,我江南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寧!您也比誰都清楚,朝廷如今的窘境,根本無暇顧及這偏遠一隅!”
“下官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境安民!為了讓百姓有活路,為了讓國家有屏障!
這些數(shù)萬災(zāi)民,他們無家可歸,無田可種。
他們身體健壯,卻無處可用。
與其讓他們流離失所,成為盜匪,不如將他們組織起來,授之以兵,讓他們成為保衛(wèi)家園的將士!”
林辰指向下方那些正在工地上忙碌的“壯丁隊”:
“徐大人,您看看他們!
他們現(xiàn)在是‘救災(zāi)壯丁隊’,但只要假以時日,稍加訓練,他們就是能上陣殺敵的精銳!
他們保衛(wèi)的是自己的家園,是自己的親人,他們心中有恨,有仇,有血性!
這樣的兵,您去哪里找?”
“至于錢糧,雪鹽足以支撐!只要朝廷能給一個名分,一個可以光明正大募兵、建防的名分,我們就能讓寧杭,成為江南海岸線上最堅固的堡壘!”
徐光啟的眼神,越來越亮。
他看向林辰的目光,已經(jīng)不僅僅是審視,更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撼。
他發(fā)現(xiàn),眼前這個年輕縣令的野心,遠比他想象的要大。
“你……你想設(shè)立千戶所?”徐光啟終于說出了林辰的最終目的。
“正是!”林辰毫不掩飾,“就在寧杭,設(shè)立‘寧杭海防千戶所’!下官愿親任千戶,戍守一方,為朝廷鎮(zhèn)守海疆!”
正五品千戶!
這對于一個七品縣令來說,簡直是鯉魚躍龍門,一步登天!
而且,千戶所是獨立的軍事建制,擁有募兵、練兵、屯田的權(quán)力,直接向都指揮使司負責。
一旦設(shè)立成功,林辰就能將他現(xiàn)在所有的“私兵”和“私產(chǎn)”,全部合法化!
徐光啟心頭劇震。
這林辰,真是好大的胃口!
但他不得不承認,林辰的提議,對他來說,也是一個巨大的誘惑。
如果他能促成此事,將這數(shù)萬流民化為軍力,將這雪鹽之利化為海防之基,這無疑是一份驚天動地的功勞!
足以讓他這個新任按察使,在巡撫面前,甚至在朝堂之上,贏得巨大的聲望!
他沉思良久,臉色陰晴不定。
“此事,本官一人說了不算。巡撫大人,錢都指揮使,他們都不會輕易同意。”他緩緩說道。
“所以,才需要徐大人從中斡旋。”
林辰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大人您是按察使,有監(jiān)察百官,上奏巡撫之權(quán)。
而錢都指揮使,他與下官有雪鹽之利,自然會全力支持。
再加上巡撫大人急于重建海防,安定民生,這三方合力,何愁不成?”
“更何況……”
林辰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
“大人可還記得,當初倭寇一案,那批繳獲的軍械和財物,下官可是一分未動,全部都留在了杭州府庫。
這筆錢,若是現(xiàn)在上報,用于賑災(zāi)或重建,那可是一筆不小的政績啊……”
徐光啟猛地抬頭,死死地盯著林辰。
當初那批繳獲的軍械和財物,價值連城。
按理說,他作為主審官,是可以從中截留一部分,作為犒賞或者私用。
但他最終選擇全部上報,以示清廉。現(xiàn)在林辰提起,卻是另有深意。
這林辰,竟是將他的人情,將他的清廉,也算計進了棋局!
他這是在用自己的人情,用雪鹽的巨利,用一份天大的功勞,來換取自己的“合法身份”!
好一個林辰!好一個“棋盤之外”的布局!
徐光啟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
“好!本官就幫你這一回!”
徐光啟終于下定決心,目光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不過,林辰,你可要記住,你欠本官一個天大的人情!”
“大人放心。”林辰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大人高義,下官銘記于心。
他日若有差遣,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