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權的聲音不算大。
但是卻能讓剛剛踏入府衙的方陽清晰聽到。
方陽也沒當回事，而是微微一笑，回道：“房大人且等著便是。”
房權見此，也不再勸阻，而是轉身離去。
太子楚能皺眉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等房權離開。
楚能這才追上方陽道：“老方，這是啥意思，怎么就不放糧了，那些百姓怎么辦？”
方陽微微一笑。
看著天真的楚能。
緩緩道：“一百文一斗的糧食，你覺得有幾個百姓能買的起？”
楚能頓時皺起眉頭。
畢竟是當朝太子。
方才只是因為慣性思維，覺得放糧，百姓就能買到糧食。
只是經過方陽這么一說。
楚能瞬間就明白了。
一百文一斗的糧食，絕對不是貧苦百姓能吃得起的。
于是便道：“你是說，買糧食的都是那些糧商？”
“八成吧。”
方陽淡淡回了一句。
楚能面色陰沉。
頓了一下，這才又道：“那些糧商如此貪心，就算你這次宴請他們，他們也很難會降價吧，說不準真就會和房縣令所說的那般，降價一日，第二日翻倍的漲上去。”
“你覺得，我找他們，就是為了讓他們降價嗎？”方陽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這一下楚雄直接被搞蒙了。
“不降價那干什么？”
“我知道！”一直沒說話的程勇忽然開口道。
“你知道？”楚能奇怪的看向程勇。
方陽則是微微一笑，心中則是無奈吐槽道：‘就你這個榆木疙瘩要是能想出來本公子要做什么，那以后本公子的名字就倒著寫好了！’
而此時，程勇則是已經開始秀自己的智商了。
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說道：“依照我大哥的方法，肯定是趁著這個機會，一把將這四大家主抓起來，逼著他們降價，誰敢不降，那就直接摁他尿壺里！”
楚能：“.......”
方陽則是直接一巴掌拍在了程勇腦袋上：“小小年紀胡說八道什么，本官向來以理服人！”
程勇抱著腦袋呲牙趔咀的看著方陽。
方陽則是沒再搭理這個家伙，轉身離去。
不多時。
臨江城四大糧商在接到縣令房權的消息之后，便齊聚在周家。
作為臨江的百年大族，周家府邸沾地百畝，亭臺樓閣，曲水流觴，不同凡響。
而此時，屹立在一條小河中心的亭子內。
一個發髻斑白的老者旁邊坐著三個中年人，這四人正是臨江周、吳、鄭、王四大家的話事人。
年紀最大的老者正是周家主。
“周老，房大人說欽差大人到了，并且在府衙設宴邀請我等前去，只怕要讓咱們降糧價，此事該如何是好啊？”吳家主滿臉愁容的說道。
周老聞言，面色絲毫不變，給自己斟了杯茶，這才緩緩道：“不過是一場宴請罷了，有什么好怕的。”
“若說道糧食降價的事情，難倒我們就這樣乖乖降價？”
聞言，周老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欽差大人想讓咱們降糧價，那咱們就降一些就是，這大災之年，之前房縣令開倉放糧，咱們已經吃盡了不少，先降一點也無所謂，再說了，這欽差又能呆幾日？”
“只是周老，一旦降價，那咱們可就損失一大筆收入啊，要知道現在糧價哪怕是咱們漲到一百一十文，一樣能賣的出去。”鄭家主有些不情愿的道。
“畢竟是京城來的，咱們也不知曉對方在京師的背景，萬一是個大人物，一旦得罪對方，那咱們就都要有滅頂之災了，所以這個價還是要降得，也是給他背后的人一個面子，只不過降價之后咱們要采取限購政策。”周老緩緩道。
聞言。
幾位家主皆是眼前一亮。
若是按照周老所說的限量供應的話，那日后根本不用自己抬價，那些買糧的自己就會把價格加上去。
屆時又給了欽差交代，自己還把錢掙了。
于是不由豎起大拇指道：“高啊！還得是周老！”
周老見此，則是呵呵一笑。
然后繼續道：“欽差大人的目的不是讓我等降糧價嗎，既然如此，等會就安排下去，先把糧價加到一百一十文一斗，然后赴宴之時咱們就降個五文，這樣欽差大人面子也好看。”
霎時間。
在場的三人都是眼前一亮。
“周老高明，如此以來，看著咱們是降價五文，實際咱們是漲了五文，哈哈！”
“周老此法當真讓人欽佩！”
“有周老在，我四大家族在臨江穩如泰山啊。”
三人紛紛贊嘆。
周老則是寵辱不驚的模樣。
然后緩緩道：“為今之時，我們四大家族只有同心協力才能把錢掙到最多。”
“周老說的是，我等定當以周老馬首是瞻！”
“行了，既然已經說好，諸位還是趕緊通知下面的人，先讓糧價漲上去，這樣的話，咱們才有余地和欽差大人周旋。”
“周老放心，我們馬上去安排。”
周老則是點點頭：“那好，老夫就在此處等你們到來，咱們一起前往縣衙赴宴。”
三人紛紛告辭離去。
周老忽然又道：“對了，記得換身普通的衣服，最好是打補丁的，要讓欽差大人知道，咱們也是窮苦人家。”
三人聞言，皆是眼前一亮。
然后滿是驚喜的道：“林老此招，妙哉！”
“我等回去就把家里最破舊的衣服取出來換上。”
......
三人紛紛表態，然后告辭離去。
與此同時。
縣衙后院。
方陽坐在主位上，房權和太子楚能坐在他的左右，至于程勇則是坐在楚能的旁邊。
張龍趙虎則是如同門神一般，站在大門兩側。
蓮兒就站在方陽的身后伺候著。
方陽面前的桌子上已經備好了酒肉，每一道菜都是制作精良。
此時的方陽雙眼微閉，就那么靜靜地依靠在椅子上。
楚能皺著眉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至于程勇，則是不斷地左右看著，也不知道在瞅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
臨江縣令房權當先忍不住道：“大人，這幫糧商個個狡詐如狐，就算他們答應了降價，只怕也只是陽奉陰違。”
“而且，據我對他們的了解，這幫人來之前，外面的糧價只怕又要漲上去一波，皆是見你之后，再降個幾文錢了事。”
房權說到最后，臉上滿是憤慨。
閉著眼睛的方陽則是幽幽道：“房縣令，放平心態，身為臨江縣的父母官，若你都如此說，那這糧價如何平下來？”
房權哪里不知道方陽的意思。
但是事關臨江十幾萬的百姓，自己怎么能不急。
也就在此時。
房權的師爺快步走了過來。
“大人，外面糧價漲到一百一十文一斗了。”
‘砰！’
房權猛然一拍桌子，滿臉怒容的道：“你看！我說什么來著，這四大家族，該殺！”
方陽則是忍不住搖搖頭。
這房權算得上是個為民的好官，只是這性子太急躁了。
然后緩緩睜開眼，看著師爺問道：“四大糧商來了嗎？”
話音未落。
一名捕快快速跑了進來：“幾位大人，四大家的家主到了！”
“讓他們進來！”
方陽淡淡說了一句。
師爺見此，趕緊退到一旁。
很快，周、吳、鄭、王四大家主便走了進來。
“我等拜見高大人，房縣令。”
幾人看到坐在位置上的方陽和房權后，齊齊行禮喊道。
方陽目光掃過幾人身上，不禁笑了。
“本官聽聞臨江四大家族皆在臨江生存百年之久，更是附近有名的富商，怎么今日一見，卻是如此落魄？莫非外面傳聞是假？”
楚能見此也是眉頭微皺。
明明是富甲一方的富商，現在卻穿著下人的衣服，而且幾乎每人身上都有幾個顯眼的補丁，這完全是把人當傻子啊。
隨后目光便不由看向一旁的方陽，只怕這糧價沒那么好降啊。
程勇看著幾人直接就要呵斥。
不過被方陽一個眼神給制止了。
對于方陽的問話，為首的周家主滿是苦色地回道：“大人有所不知，我等雖是富商，但是臨江遭受大雨侵襲，良田盡毀，我們的田產也都受到了影響。”
“而且，近期臨江流民遍地，百姓無糧可吃，我們便拿出了大筆銀子和糧食賑災，用以布設粥棚，如今早已入不敷出了啊。”
聽到周老當先發生。
其他三大家主也是紛紛附和：“大楚這幾年天災不斷，百姓生靈涂炭，我等身為當地富紳，自不能看當地百姓受苦，于是便慷慨解囊，現在也已經快彈盡糧絕了。”
“不錯，現在欽差方大人到了，我們心頭也松了口氣啊。”
“是啊，若是不然，我都準備去借糧借錢了啊，決不能看我當地百姓受苦啊。”
......
房權聽著幾人的話，只覺得心底一道火焰在蹭蹭往上冒。
這幾人實在是太無恥了，若不是要考慮影響，今天就想出手宰了這幾個渾蛋。
別人不知道，但是他房權可是清楚的很。
這四大家族，府宅高深，生活絲毫不低于京師的達官顯貴，而且光是下人都養了上百人。
至于糧食，更是囤積無數。
而他們說的粥棚，不過是用一些最便宜幾乎要發霉的粟米煮的一碗稀粥罷了。
就是這等行為，竟然說是讓他們入不敷出了。
真是即當婊子又要立牌坊！
和房權的義憤填膺不同。
此時的方陽則是平靜得很。
看著眼前的四大家主。
呵呵一笑說道：“四大家主體貼百姓，當真是仁善之家啊，不愧是臨江的四大糧商。”
說著，方陽話鋒陡然一轉：“不過四大家主的布施棚設在了哪里？明日本官定要去查看一番，當眾表揚一下四大家主。”
“這......”除了周家主之外，其他三位家主皆是一臉懵逼。
畢竟他們拿出來的糧食是什么樣，他們自己心里清楚。
這要真去了，那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嗎？
還是周家主當先道：“多謝欽差大人，只是建棚布施本就是我們自愿為臨江百姓所做的事情，若是被大人點名表揚反而不美。”
“哦？這樣嗎？”方陽靜靜的看著周家主。
一瞬間，整個大廳的氣氛都有些變了。
周家主見此趕緊點頭。
方陽則是直接開門見山的道：“實不相瞞，這次本官奉皇命而來，掌管臨江一切事物，目的就是為平糧價而來，諸位以為當如何？”
聞言，四大家主也知道方陽的意思。
周家主看了其他三人一眼，便道：“欽差大人之事，我們自然要幫忙，這樣，我周家愿意將售賣的糧食自降五文，賠錢賣糧！”
一句話，周家主說得咬牙啟齒，一副賠大了的模樣。
其余三家紛紛點頭。
表示也愿意自降五文。
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房權不由搖搖頭。
畢竟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了。
早在災情剛開始的時候，他就找過這幾人，結果便是和現在一樣，張口就是五文。
隨后目光便看向方陽，想知道這個年輕的大人有什么打算。
而方陽只是面帶微笑的看著四人，也不說話。
最后。
周老一咬牙，直接道：“八文！大人，至多八文，再多，真的降不下去了，草民也有一家老小要養啊。”
說到最后已是老淚縱橫。
看著對方說流就流的眼淚，方陽在心中都忍不住給對方豎起了一個大拇指，就這水平，放在后世的演員就位節目里，最少也得是S卡出道啊。
周老流淚，那是真的難受啊，八文降下來，那么多糧食，少說也得十幾萬兩扔出去了啊。
心里更是暗自道：“這次，我降了這么多，你這欽差大人說什么也得同意了吧？”
其他三位家主也都是這個想法。
聽到周家主報出的價格，方陽終于是給了反應。
只是和這四位家主想的不同，這次方陽微微搖了搖頭。
霎時間，四位家主皆是面色難看至極。
他們沒想到這欽差大臣竟是這么狠，降了八文都還不同意。
這真是要和他們撕破臉皮了！
這頓飯看來是吃不得了！
另一邊房權則是冷漠的看著方陽。
現在的場景是他早就預料到到了，也和方陽提前說過的。
但是對方不聽啊。
既然如此，那他就要看看，這位欽差大人怎么破局了。
就在四大家主見談不攏準備告辭離去的時候，方陽終于開口了。
“本官可從沒讓你們降過價，而且你們為臨江百姓做的已經夠多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讓準備告辭離去的幾個家主皆是面色一滯。
皆是懵逼的看向方陽。
房權也是一臉震驚，他著實沒有想到，方陽會如此說。
而方陽則是繼續道：“本官沒別的要求，只給你們提兩點，第一，開設的粥棚不能停，畢竟流民至多，還需要各位齊心協力幫助臨江百姓渡過難關。”
“大人放心，這本就是我等該做的。”四大家主紛紛保證。
只要糧食不降價，家里喂牲畜的糙米爛梗多的是，到時候都可以煮給那些流民吃，反正能讓他們或者就行。
因此，四大家主沒有一人反對。
方陽則是繼續道：“既然你們自愿開設粥棚，那朝廷也不能虧了你們。”
“這其二，便是糧價你們誰都不許降，通通給本官漲到一百五十文一斗，價格只能高，不能低，若是被本官知道，誰低于這個價格賣糧，莫怪本官手中刀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