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燭抬頭,披散著的青絲下,露出一張白皙到顯得陰柔的臉,曾經的風流不羈不見分毫。
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呆了這么久,太陽和月光都照不進來,哪怕吃得再好,也能逼瘋人。
除了避暑納涼,其他的都是弊處。
王皇后看著兒子消瘦了的面容、眼下的青黑,心疼地落下兩行清淚,她極快地擦掉臉上淚痕,給看守遞了個眼色。
看守立刻揮手撤退其他同伴。
待此間只剩母子二人,王皇后才摘下蓋住頭的黑袍,往前靠近,直到被鐵條阻隔不能再前進。
謝燭放下手中書籍,“母后來此,若被皇叔知道……”
“已打點過,他不會知道,”王皇后顫聲開口,“燭兒,你在里頭可還安好?若有什么需要的,盡可交代宮人,母后一定會救你出去的。”
謝燭抬眸,冷靜的眸光下,是早已被黑暗淹沒的瘋狂,“好在母妃著人送來不少書,讓兒臣打發時間,倒也不算無趣。”
聲音聽著沒什么波瀾,偶爾語調又詭異地上揚,
“書?什么書?”王皇后一無所知。
謝燭蹙了蹙眉,回頭看一眼書架上一百多本書,其中有幾本,是以歷代傳奇人物為原型的話本。
內容可以概括為臥薪嘗膽、東山再起、謀權篡位、最終為王。
“不是母后送來的……”那會是誰?謝燭一時想不到。
但宗監室的書籍,每月都會新添,即便不是皇后特意送來的,也說得過去。
王皇后又提及近日外面發生的事,比如為攝政王與江氏長女賜了婚,長平侯世子要求娶江氏次女,攝政王將趙侍郎革職……
謝燭的一雙狐貍眼微瞇,色淺的薄唇微啟,“姓崔的倒是左右逢源,本宮才被廢多久,他們就急不可耐地要尋皇叔的庇佑了。”
時日短到謝燭的自稱都沒改,做太子多年,早已習慣自稱本宮。
王皇后:“長平侯那只老狐貍,明哲保身,相比于他,趙應一家顯然對你忠誠許多,至少銀錢是真的送進了你的口袋,如今他一家落魄,都到了靠女兒賣首飾維持生計的地步。”
謝燭忽然詭異地笑了一聲,“崔蘭亭為了巴上皇叔艘賊船,竟連青梅竹馬的未婚妻都能放棄,待來日本宮東山再起,且看崔家又是何嘴臉。”
想想,都很期待。
王皇后思忖道:“真到那一天,崔家也不堪重用了,倒不如趙應,此人雖不精明,好在純良,至少不會是隨時倒戈的墻頭草,其子趙鳧澤還在邕州書院讀書,將來加以引導,也能成為你的左膀右臂,倘若那時趙家千金還未婚嫁,倒也可以念在其父的份上,收入東宮。”
趙應的女兒,謝燭有些印象,看起來就是個沒心眼的姑娘。
不像她的哥哥心眼多。
說來,謝燭與趙鳧澤還有些淵源,當初選伴讀,齊武帝有意讓趙鳧澤給他做伴讀,但當時,謝燭認為趙家沒有底蘊,族中只有趙應一人做官,當時還只是個從四品的官。
皇家選伴讀,就是選未來的左右手,自然要選有助力的家族,趙家還是過于單薄,單薄到根本不該出現在伴讀名單上。
謝燭沒有選他,謝燎選了他。
謝燭走到王皇后面前,隔著鐵條,“母后,眼下當務之急,還是該早些出去,您要多多陪伴父皇身側,切莫讓皇叔鉆了空子,待父皇醒來,再——”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外面守著的女官得了消息,匆匆步入宗監室,“陛下醒了!”
王皇后驚訝,“什么,現在?”
收了好處的看守也跟進來,急忙道:“娘娘,攝政王吩咐過不能探視的,您還是快些離去吧。”
“本宮還怕他不成!”王皇后嘴硬道,而后安靜下來,看向謝燭,“你父皇醒了,謝珩玉定也得到了消息,我要趕在他之前,去見你父皇。”
語畢,重新披起黑袍,帶著宮人快步離開宗監室。
女官手中的燈籠很亮,謝燭看著那光亮離自己越來越遠。
他知道,母后一人是斗不過皇叔的。
想要從這里出去,他還是得靠自己才行。
謝燭靠在椅背上坐下,他抬手三次,想咬手,都因下不去口而放下。
第四次抬起,他閉了閉眼,待在宗監室無能為力、不見天日的日子,令他厭煩,他一定要離開這里。
遂咬破手指,在燭光前,寫起血書來。
*
王皇后在路上讓宮人將黑袍處理了,趕到養心殿的時候,看見那十幾匹不該出現的馬。
誰能在宮中騎馬,騎到養心殿外。
用腳趾也能想出來,謝珩玉先到了。
看著跟著謝珩玉來的親衛和李大監站在一塊,侯在外頭,王皇后想明白了關竅,自嘲一笑。
謝珩玉就算來得再快,也到底住在宮外,怎么可能比她還快?
根本就是她的好丈夫,醒了之后,瞞著她,先傳了謝珩玉來見。
呵。
她這個皇后做的,形同虛設。
王皇后諷刺地想著,卻沒有影響她的行動,收起不悅之色,露出驚喜與擔憂,“聽聞陛下醒了?可傳了太醫沒有?現在如何?”
李大監將拂塵撇到一邊,彎腰低頭,“皇后娘娘,陛下雖醒,但還需靜養,奴才先為您通報一二。”
隨后不顧王皇后輕輕抽搐的嘴角,李大監進殿請示,不一會又出來了,“娘娘,陛下請您一人進去。”
王皇后踏步入內,本是有意想聽一聽里面在講些什么,所以走得極慢。
卻沒聽見什么重要對話,只聽得沒營養的兄弟情深的戲碼:
齊武帝說:“待會,咳咳,吃碗元宵再走。”
謝珩玉聽著興致不高,像是生悶氣,“嗯。”
齊武帝聲音虛弱,一邊咳一邊說,“你,若不喜歡江氏,朕就——”
王皇后以為皇帝是要做主,取消這門賜婚,立即加快腳步走進去打斷,“陛下!您可算是醒了!”
越是靠近,撲鼻而來的苦澀之味越明顯。
“皇嫂。”謝珩玉扭頭,面無表情地喚一聲。
王皇后點著頭,不動聲色地走到謝珩玉的位置,硬生生將他“擠”開。
其實算不得擠,是王皇后想離皇帝近一些,謝珩玉再不喜皇后,也得看在齊武帝的面子上敬她一分,為了避免叔嫂間有肢體接觸,他自然而然地起身退開。
王皇后則坐到了原本謝珩玉坐的位置上,關切道:“陛下可感覺哪里不舒服,藥喝了嗎?”
“喝了。”齊武帝回答。
王皇后:“臣妾聽到陛下在與皇弟商量婚事,皇弟的婚事是臣妾決定的,想著皇弟年紀不小,陛下一定是放心不下他的,這才自作主張,還請陛下不要怪罪臣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