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裴墨染真像他口中這么愛她,就算看到她的自私自利、狠毒也會覺得可愛。
倘若他不夠愛,就會站在道德的制高點挑挑揀揀,就會心生厭惡,覺得她不如從前。
“夫君自然是要去云城的,但不能現(xiàn)在去!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這樣的虧,夫君吃得還少嗎?”她沒有感情地說。
裴墨染心急如焚,他攥著她的肩膀,聲音陡然拔高,“蠻蠻,我希望你能支持我。我可以等,可云城百姓等不了了!我們不能這么自私,西和王揚言屠城,人命不是鬧著玩的。”
“嗚……”云清婳猝然哭出聲,“我只是一個懷孕的婦人,我不知道什么家國大義,我只想我的夫君平安,倘若有虞,我至少要為你守住肅王府,守住兩個孩子。”
裴墨染啞聲。
他的心上像被捅了一把刀子。
他考慮了云城百姓,卻沒有考慮蠻蠻跟孩子,可他居然還說蠻蠻自私。
“不哭了,是我不好。”他連忙給她擦眼淚。
云清婳側(cè)過臉,氣呼呼地推他,“裴墨染,你敢走!你就算要走,也得給我跟孩子一個交代,你忍心看我們母子受人欺辱嗎?”
裴墨染的心像是被生生撕裂開。
他的腦海中甚至浮現(xiàn)出,倘若他有三長兩短,蠻蠻跟孩子被裴云澈強取豪奪的畫面。
“我……”裴墨染怎會不明白云清婳的暗示?
但一想到,要用云城百姓的性命談判,換取儲君之位,他的良心多多少少會不安。
儲君之位,他要!
但絕不能以國難為籌碼。
他猶豫道:“蠻蠻,你的擔心不無道理,但我……”
“王爺,諸葛軍師求見!”門房的聲音傳了進來。
“讓他去書房候著。”裴墨染吐出一口濁氣,面色疲憊。
……
書房。
云清婳跟著裴墨染到了書房。
他一進門,諸葛賢便匆匆迎了上來,“王爺!您萬萬不可自請去云城御敵啊!”
“諸葛先生別勸了!本王已決定即刻……”他突然想到什么,聲音戛然而止,心虛地瞥向云清婳。
云清婳的小臉氣得漲紅,委屈地抹眼淚。
“如今都火燒眉毛了!國難當頭,云城三千口百姓危在旦夕,此刻若是拿百姓的性命談判,豈不是太下作了?”裴墨染嘆息。
諸葛賢昏花的老眼炯炯有神,他深深鞠了一躬,“那就要看王爺是想護住天下人,還是只想護住云城一城的人。救天下人是救,救云城百姓也是救,孰輕孰重,王爺心中要分明啊。”
“……”裴墨染有些迷茫。
諸葛賢繼續(xù)道:“老夫僭越!除了王爺,朝中有誰真為云百姓城考慮?睿王、虞將軍龜縮一旁,賢王甚至惡意舉薦了您,其他人更不必說。更何況,儲君之位本就是您的!”
只有裴墨染真正為云城百姓著急,而其他皇子都把此事當作了政治游戲。
因為他們心中默認,總有人兜底,總有人會擒住西和王。
至于百姓的死活,于他們有何干系?
“……”裴墨染的態(tài)度有所松動,他若有所思地看向遠處。
救一城人,還是救天下人。
他得有考量。
他對這些只會坐而論道、滿口仁義的兄弟早就失望透頂,大昭絕不能落在他們手里。
諸葛賢朝云清婳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沒辦法,王爺太軸了,他需要理由說服自己。
云清婳接收到他的眼神,抽抽噎噎地哭起來,“嗚嗚嗚……我快生產(chǎn)了,可夫君卻要離我而去。也不知我能否順利分娩,倘若有虞,夫君連我不在了也不知道!”
“倘若無虞,云城有什么三長兩短,我抱著孩子隨夫君去了吧!”
“夫君心里有天下,有云城百姓,可好像沒有我,也沒有孩子……”她的聲音嬌軟,不帶絲毫威脅的意味,只有無盡的苦楚、委屈。
諸葛賢不由得暗嘆,王妃太厲害了,以柔克剛!
裴墨染的心臟抽疼,他想說他會大獲全勝,她也會順利產(chǎn)子。
可這些話太無力,太蒼白。
“胡言!”他伸出手為她揩去眼淚。
諸葛賢沉吟一聲,言真意切道:“王爺,您愛民如子,可也應(yīng)當給王妃與皇嗣留后路啊。”
裴墨染的眸色一沉,心中做起了決定,“好……本王知道了。”
他得為了天下百姓爭,為了蠻蠻跟孩子爭!
他不是自私,不是棄云城百姓于不顧,而是為了大局。
……
裴墨染跟云清婳一同進宮。
二人穿著王爺、王妃服制,端莊的侯在御書房外。
裴墨染牽著她的手,心疼道:“蠻蠻,你不必跟我進宮的。”
“想必跟皇上攤牌不會一帆風順,我想陪著夫君。”云清婳滿眼深情。
皇上可是一只老謀深算的狐貍,裴墨染跟他斡旋,索要儲君之位,恐怕不會順利。
哪怕是她,把握也沒有十成!
所以她必須親自來看看才安心!
二人正說著,裴云澈從御書房走了出來,他譏誚地睨著裴墨染,臉上揚起標志性的微笑,“墨染,來請命出兵云城嗎?”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本王才被刺客重傷,傷勢未愈。”裴墨染不咸不淡道。
裴云澈輕嗤,“你我兄弟二人真是手足情深!本王料到你會這么說,已經(jīng)稟告父皇,你的傷勢早已痊愈。”
裴墨染瞇著眼,眸子如同鷹隼般駭人,他攥緊了拳頭,“裴云澈,你就篤定本王會有去無回?本王若是大獲全勝,解決國難,你豈不會夜不能寐,食不下咽?”
“怎會?皇兄會為你感到驕傲,日后江山有你庇佑,本王很安心,不枉母后養(yǎng)育你一場。”裴云澈像在看一只螻蟻。
裴墨染冷不丁笑了,“希望明日你還能如此開懷。”
裴云澈將折扇合攏,用扇骨敲了敲他的肩膀,“墨染,皇兄教你一個道理,看門狗,看好門就夠了!主人家的東西,怎么能肖想呢?”
他渾身陰惻惻的,輕車熟路地霸凌裴墨染。
可裴墨染早就不是當初那般,能被情感綁架的少年了。
裴墨染跟被穢物碰到似的,一把拍飛了他的扇子。
上好的檀木扇子在地上摔裂。
裴云澈黑了臉。
云清婳感到頭疼,他們準備在御書房門口打起來不成?
“都給我住手!”她怒道。
兩個男人瞬間噤聲。
裴云澈柔情地看了云清婳一眼,轉(zhuǎn)身離開。
太監(jiān)總管走了出來,“肅王殿下,陛下召見您。”
“是。”裴墨染垂眸看向云清婳。
云清婳回了他一個信賴的眼神,“愿夫君如愿以償。”
這讓裴墨染的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虛浮的心在這一刻好像有了落腳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