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種培育成功的消息,傳遍了靠山屯的每一個角落。
那幾天,整個村子都沉浸在一種近乎狂熱的喜悅之中。
村民們看王大山的信服,更是拔高了不少。
甚至都略微有些盲目崇拜了。
在他們樸素的認知里,能讓“仙人菇”像地里的蘿卜白菜一樣長出來,這已經不是“能人”能形容的了,這簡直就是“活神仙”。
老季徹底沒了脾氣。
這位燒了半輩子磚,犟了半輩子的倔老頭,現在看王大山,就跟看自家祖師爺一樣。
他不再喊“小子”或者“王老板”,而是畢恭畢敬地稱呼一聲“山子哥”。
搞得比他小了三十多歲的王大山哭笑不得。
錢東來則徹底沉迷進了“科學”的世界。
他拉著王大山,天天泡在那個簡陋的實驗室里。
探討著什么“菌絲的有性繁殖與無性繁殖”。
什么“溫室環境的微循環系統”。
嘴里冒出的全是村民們聽不懂的新鮮詞兒。
罐頭廠的生產,也正式走上了正軌。
在老季的指導下,磚窯二十四小時不停火。
一車又一車的青磚被運到工地,新的廠房和專門用來培育菌種的恒溫大棚,快速拔地而起。
一切,都欣欣向榮。
這天夜里,王大山難得地沒有去工地,而是早早地回了家。
卡捷琳娜為他燒好了熱水,屋子里暖烘烘的。
她自己也剛洗漱完,換上了那條王大山從遼城給她買的白色連衣裙,一頭鉑金色的長發用一根布條松松地束在腦后。
有幾縷調皮的發絲垂在光潔的額前,襯得那張本就美得驚心動魄的臉,又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和柔媚。
王大山洗完澡,換了身干凈的衣服,坐在炕沿上,看著在燈下安靜看書的卡捷琳娜,心里一片柔軟。
這段時間,他太忙了,忙著建廠,忙著斗法,忙著解決各種技術難題,似乎都有些冷落了身邊這個女人。
他走過去,從背后輕輕地環住了她。
卡捷琳娜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松下來,將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胸口。
“在看什么?”
王大山低頭,聞著她發間那股子好聞的皂角清香。
“書。”
卡捷琳娜舉起手里的書,是一本字大圖多的兒童識字課本。
她指著書上的一個字,用有些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頓地念道:“我……愛……你。”
王大山的心,滿是柔情。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了。
兩人就這么靜靜地相擁著,聽著窗外的風聲和蟲鳴,屋子里的空氣,安靜而又溫馨。
“大山。”
良久,卡捷琳娜突然開口。
“嗯?”
“我們……會有孩子嗎?”
她仰起頭,那雙藍色的眸子在煤油燈下,映著一絲對未來的期盼和忐忑。
王大山愣住了。
孩子……
這個問題,他從未想過。
前世的他,孤苦一生,連女人的手都沒正經牽過,更別提什么子嗣后代。
這一世重生歸來,他滿腦子都是復仇和搞錢。
孩子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過遙遠。
可現在,當這個詞從卡捷琳娜的嘴里說出來時,他突然覺得,自己的生命里,似乎真的缺少了點什么。
一個流著他和她的血脈,有著和他一樣的黑眼睛,或者和她一樣的金發的孩子。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一顆種子,在他心里瘋狂地生根發芽。
“會有的。”
王大山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聲音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等咱們的廠子穩定了,等我給你蓋好了全縣城最漂亮的大房子,咱們就生一個。”
“生個像你一樣漂亮的女兒,或者像我一樣帥氣的兒子。”
“好。”
卡捷琳娜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月光還要明亮。
一夜無話。
第二天,王大山將培育出的第一批栽培種,成功地移栽到了新建成的恒溫大棚里。
在錢東來和老季那震驚的目光中,不過短短五天,第一批人工培育的雞樅菌,便破土而出。
雖然產量還不大,品質也比不上最頂級的野生菌,但它的出現,已經足以證明,王大山的技術,是完全可行的!
“成了!真的成了!”
錢東來激動得老淚縱橫。
“神了!真是神了!”
老季圍著那些長勢喜人的菌子,嘴里不停地念叨。
罐頭廠最大的瓶頸,被徹底解決了!
接下來,就是履行合同,將產品送到客戶手里。
部隊那邊好辦,張團長已經派了后勤處的同志來考察過,對廠里的衛生條件和生產流程非常滿意。
第一批一千箱的訂單合同已經正式簽訂,只等廠里生產出來,他們就會派車來拉。
可黃四海那邊,就成了新的難題。
這天晚上,廠里的臨時辦公室里,幾個核心成員再次聚集在了一起。
“大山,黃老板那邊,咱們怎么交貨?”
孫德福點上了一根旱煙,愁眉苦臉地說道:“那可是香江啊!”
“幾千公里的路,咱們總不能自己用卡車給他送過去吧?”
錢東來也推了推眼鏡,神情凝重。
“我打聽過了,現在咱們國家,私營企業和鄉鎮企業想要出口商品,手續非常復雜。”
“所有的貨物,都必須通過省里的‘對外貿易公司’統一報關、統一運輸。”
“那個地方,門檻高得很,里面的干部,一個個眼高于頂,根本不把咱們這些小廠子放在眼里。”
“而且,他們還要從中抽取高額的‘管理費’和‘渠道費’,七扣八扣下來,咱們的利潤,至少要被扒掉一層皮!”
“何止是扒層皮!”
老季在一旁冷哼一聲,插嘴道:“我聽說,有些黑心的,看你東西好,還會想方設法的,把你的配方和技術給弄走,自己另起爐灶!”
“到時候,咱們就是給人家做了嫁衣!”
三人的話,讓原本因為技術突破而帶來的喜悅,瞬間蕩然無存。
一堵看不見的,由政策和體制組成的墻,橫在了他們面前。
王大山沉默了。
他知道,錢東來和老季說的,都是事實。
在八十年代初這個特殊的時期,想繞開“外貿公司”搞出口,幾乎是不可能的。
可讓他把自己的心血,把靠山屯的未來,交到那些貪婪之人手里,任由他們宰割,他一萬個不甘心。
“不行,這條路走不通。”
王大山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們必須自己想辦法,找到一條能直接跟黃老板對接的路!”
“自己想辦法?”
孫德福苦笑一聲。
“大山,這可不是在村里,不是咱們能說了算的啊。”
“不試試,怎么知道?”
“明天,我去一趟省城。”
“我去會一會,省外貿公司的那些‘大老爺’們。”
“我倒要看看,這堵墻,到底有多高,有多厚!”
他決定了,先禮后兵。
如果對方通情達理,按規矩辦事,那該給的“好處”,他一分都不會少。
可如果對方想把他當肥羊宰……
那他王大山,就得讓他們知道知道,他這只“羊”。
身上長的,可不是羊毛,是能扎死人的鋼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