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入目的是一片水晶做的簾子，檀木為梁，頂上懸著一顆巨大的夜明珠。
蘇枕月腦袋鈍鈍地痛，像是被人兜頭敲了一悶棍。
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時換成了全新的里衣，料子是千金一寸織成的云錦。
穿在身上舒服極了。
什么人家這么有錢，她忍不住腹誹。
光是簾子上的水晶和那顆散著月光的夜明珠都不是普通人家買得起的。
更何況，她怎么瞧著這顆珠子這么像璃國送來的貢品呢。
“醒了？”身側簾子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微微挑起。
簾子后面是陸霄凜那張俊美冷冽的臉，看得蘇枕月神情恍惚。
他這會兒卸了束發的金冠，身上更少了幾絲莊重嚴肅。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也有可能是那顆夜明珠的光太過柔和，蘇很月總覺得陸霄凜臉上罕見地顯出一些……溫柔？
她應該還在做夢。
不多時，一只瓷白藥碗遞到蘇枕月面前，里頭盛著太醫熬的濃黑的藥汁。
“你燒了一整天，太醫說若再拖得久些，人就要燒傻了。”說著，竟是緩緩攪動藥匙，親手喂到蘇枕月嘴邊。
她一早便聞到藥湯的苦澀，皺著一張臉遲遲不愿喝。
“一定要喝嗎？”她抬臉。
陸霄凜就這么低頭看著她，沒說話，臉上卻是不由分說的強硬。
好吧，她妥協了。
主要是不想讓合作對象瞧不起她。
她側頭啜了一口，藥汁盡入口中，苦澀之味瞬間彌散開來。
蘇枕喉頭一嗆，下意識嫌棄地吐出一半藥汁。
這一吐不要緊，卻剛好吐在了陸霄凜伸出去的手上。
“噗……”她沒忍住笑出聲來。
頓時覺得頭頂上空隱隱有雷霆大作之勢，已經做好準備迎接來自侯爺的怒火。
不曾想他只是呼吸更加粗重幾分，而后便自顧拿了帕子擦手。
“怎么，你蘇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難道害怕藥太苦？”
蘇枕月癟了癟嘴，找補道：“才沒有，是藥汁太燙了。”
陸霄凜半信半疑，他用唇微微碰了碰藥碗。
……這個溫度分明都快涼了。
他木著一張臉，這次沒有用勺子，而是直接將藥碗抵在蘇枕月唇邊。
“本侯瞧太醫說錯了，你這哪里會燒傻，分明還精得很。”
陸霄凜赤裸裸的目光下，蘇枕月不得不硬著頭皮將藥全灌進肚子里。
末了，蘇枕月伸出一只手來推了推他扶碗的手，“底下的渣子就不必了吧。”
藥汁硬灌勉強可行，底下的藥渣那可是分毫都休想進她的嘴。
陸霄凜煞有介事地想了想，覺得這樣也行。
蘇枕月還在為自己狡辯：“我主要是覺得藥渣太澀了，喝起來口感不好……”
沒等她說完，一顆甜杏蜜餞便直接塞進她嘴里。
頭頂傳來聲音：“早有人同本侯說了，你不愛喝苦藥湯。”
被揭穿后蘇枕月覺得有些丟人，鼓著腮幫子轉過身。
就算錦書不在，難道沒其他的下人嗎，怎么進來送藥的偏生是他。
同樣的問題，陸霄凜也不明白。
他辦完事剛到朝暉殿，便匆匆被一個小太醫塞了碗藥湯，請求他幫忙喂給蘇枕月。
可即便這里是朝暉殿，他也算外男，如何能進蘇枕月休息的房間。
陸霄凜本想找個小宮女來伺候蘇枕月，誰知道偌大一個朝暉殿，竟連一個有空閑的人都找不出來。
太醫那邊催藥又催得緊，陸霄凜實在沒了辦法，只能自己上。
此時朝暉殿外的涼亭上，長公主與禾露姑姑對視一眼。
“成了？是凜兒進去送的藥吧。”
禾露一臉無奈，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殿下，您這么做會不會太操之過急。”
長公主擺擺手：“你懂什么，倆人孩子都有了，爹娘卻不熟，你見過這樣的嗎。”
上回長公主叫人去查蘇棠棠的身世。
可這畢竟過了五六年，有些證據早沒影了，她又不好直接問當事人，只能叫人留心著慢慢查。
不過長公主直覺兩人間肯定發生過什么，不然倆孩子該怎么解釋。
索性就讓兩人相處著，萬一想起來點什么那可就太好了。
殿里沒有別人，陸霄凜坐在了床榻不遠處的軟椅上。
“這件事你是故意的吧。”
蘇枕月聽后，轉回身來看著他的眼睛。
“侯爺指的是哪件事？”
“以你的身手，若不想被關柴房有的是辦法逃出去，可你卻將自己弄得這么狼狽。”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兩人更熟了些，蘇枕月這會兒沒那么怵他了，“萬一是我不想頂撞長輩呢。”
陸霄凜輕笑，像是被她這句話逗樂了，眼底揉進細碎笑意。
就她之前那個樣子，和孝順半個字的邊也沾不上。
“你故意送給長公主玉笛，讓她向蘇家下帖，卻封封石沉大海，引她來蘇家找你，好讓她瞧見你被蘇家人欺負。”
說完，陸霄凜直視她，“你想做什么？”
蘇枕月知道這事兒遲早會被看穿，便也沒瞞著：“我想在宮里多住兩天，至少要到慶國大典。”
“好。”
他答應得這么利落，蘇枕月有些意外，“還以為你會追根究底地問我原因。”
陸霄凜眸色沉沉，“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兩人點到為止，蘇枕月舒舒服服地躺回床上。
和聰明人合作就這點好處，萬事不必言說。
蘇枕月被關在柴房餓了三天三夜的事很快傳到了圣上耳朵里。
圣上勃然大怒，下令將付邑立即處死。
至于提出讓蘇枕月頂罪的蘇見華，這會兒正被壓著跪在皇宮門口。
皇上下旨讓他跪滿三天三夜才能回去，也算是為蘇枕月出氣。
蘇牧在長公主眼皮子底下戰戰兢兢，說以后一定嚴格管家，絕不讓人欺負蘇枕月，言辭懇切地就差對天發誓了。
只可惜，長公主說蘇枕月受了大委屈，讓人暫住朝暉殿，回去一事等慶國大典過后再談。
回去與否全看蘇家的誠意。
蘇牧吃了個閉門羹，只好悻悻離開。
他放心不下蘇枕月在宮里住著，萬一哪天她在長公主面前編排蘇家幾句話，那他找誰哭去。
還是在眼皮子底下更安心些。
這邊蘇枕月給余家去了一封信，叫外祖父哥哥嫂子不用擔心，順便督促棠棠好好在學堂念書。
而后便在朝暉殿安心住下了。
對于長公主之女華凝郡主，她先前沒了解過，這次意外接觸下來，發現這個和她一般大的姑娘身上沒有半點郡主架子。
兩人一拍即合，白天打牌逗鳥，晚上納涼閑聊。
混著混著關系越來越熟。
這日，一大早便聽到屋外有動靜，蘇枕月以為是華凝又來擾她好夢，嘴里嘀咕了句，“別吵了，容我再睡會兒。”
不料，卻聽到錦書老遠地喊她。
“小姐別睡了，寧王殿下和……那個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