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吧嗒了一口煙繼續說道:“還有一樁傳說,就是,人皮捕快殺人不流血。”
“因為人皮鬼本就沒血,只剩一層皮。人皮捕快用‘骨針’釘住七竅,再從頂門一揭,整張皮‘唰’地就下來了,地上干干凈凈,連點皮屑都不留?!?/p>
“可要是遇見活人礙事,他們也照剝不誤。剝下來的生皮,他們不會縫在自己身上,而是卷成一卷,塞進一條‘皮筒’。”
我順勢問道:“皮筒又是什么?”
我爺說道:“就是從人大腿上剝下來的一條窄皮,曬干后揉得能屈能伸,平時當腰帶系?!?/p>
“人皮捕快,每害一條人命,皮筒里就多一張生皮。生皮在筒里會越縮越小,最后縮到指甲蓋大,薄如蟬翼,叫‘皮錢’?!?/p>
“傳說集滿一百張‘皮錢’,就能找陰商換上一枚‘人骨銅錢’。那銅錢正面是‘捕’,反面是‘蛻’,拿它往自己眉心一按,第三只眼就開了——從此人鬼不分,見人見鬼都能剝?!?/p>
我不解道:“陰商還有這個東西?”
所謂的陰商,就是做陰陽兩界生意的鬼神。他們把陰間的東西賣到陽世,也能將陽世的寶物送到陰間。
能成為陰商的人,都是在陰間手眼通天的人物。
所以,陰商非常稀少,但是,他們在陽間的代理人卻數量可觀。
只有多頭對寡頭,陰商才能賺到大錢。
我爺一攤手道:“我不是說了嗎?這些都是關于人皮捕快的傳聞,真真假假,誰說得清楚呢?”
我爺說話的當口,一直在留意在外面的動靜。
他繼續說人皮捕快,無非就是想把到了門口的東西引進來看看虛實。
但是,他說了這么半天,外面那東西卻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阿卿忽然道:“那……你說,圖九成身上有沒有‘皮筒’?”
我爺沒回答,只抬眼看我:“那個圖九成是不是左手比右手厲害?我不是說左撇子,是交手的時候,左手更靈活?!?/p>
江湖上,有些人專門練左手。實際上,他們還不是左撇子。平時吃飯,寫字都是用右手,只能跟人動手的時候,才用左手。
因為,大部分人都習慣用右手。突然遇上一個擅用左手的對手,自然會覺得打得別扭,而且,也容易被對方用左手偷襲。
我搖頭道:“我沒見過圖九成,說不上來?!?/p>
我爺嘆了口氣,“據說,人皮捕快剝皮,也從左邊下刀。所以,左手比右手靈活得多?!?/p>
“他們左手剝皮,有敬神的意思?!?/p>
我爺說到這里的時候,屋外忽然傳來“啪”的一聲,就像是什么東西貼在了窗欞上。
我們同時扭頭,卻看見月光下的玻璃上赫然按著一只人手,五指修長,卻薄得沒有厚度,仿佛有人把一張人皮手掌蘸了水,輕輕按在那里。
最滲人的是,那人的三條掌紋,全是倒著長。
我爺一皺眉頭:“別出聲!人皮敲窗戶這是打算進來?!?/p>
我順手關上了屋里的燈。
我們四個人在黑暗里正襟而坐,窗外也傳來一陣極輕的“沙沙”聲響,就像是一張人皮,正貼著墻根兒,慢慢往屋門這邊爬來。
我爺的煙袋鍋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像一粒將熄未熄的火星。
他壓低嗓子:“按照術道上的說法,人皮鬼過來敲門,三聲不開,它就得走;七聲不開,它就得散??蓴档骄怕暋?/p>
我爺故意頓了一下,不往后說了。
但是,我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人皮鬼,可能是處于某種原因,只能敲門三聲。
就相當于出現了某種限制,他再敲下去,就是在跟屋里的人賭命。
他賭自己七聲,能把門敲開,敲不開,不是代表他魂飛魄散,而是代表它身上的陰氣會散。
這樣一來,它只怕需要修養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才能恢復過來。
阿卿展開紙扇,輕輕搖著扇子問道:“九聲會怎樣?”
我爺沉聲道:“九聲一滿,就代表著他們要強闖進來‘換皮’了,挑屋里最軟的那一個,剝了補缺?!?/p>
我側耳數著,心里掐住那“啪——啪——”的動靜。
一聲、兩聲……
到第三聲時,門板的縫隙里“嘶”地探進一條極薄的影子,像被水洇濕的宣紙,邊兒卷著,卻硬挺挺地往上一翹,勾住了門閂。
張慕瑤猛地抬手,指縫里夾出一張朱砂符。
一直沒過來的宋孝衣,忽然出現在桌子邊上,按住張慕瑤的腕子:“別浪費,來的不是鬼,是‘皮信’——人皮捕快的拜帖?!?/p>
宋孝衣話音未落,那條影子“唰”地繃直,像有人從外頭扯動,整扇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條縫。
月光順著大門斜照進來的時候,地上也多了一張薄薄的人皮。
人皮左手上有一張剪成衙門傳票大小的紙,上面卻空著,一個字沒有,只壓了個銅錢印,正面“捕”,反面“蛻”,正是我爺方才說的“人骨銅錢”模樣。
皮信邊緣滲出細小血珠,自己滾動,排成一排反字:
“今夜緝逃皮一張,借閣下背脊一用。”
阿卿的臉色一沉道:“它要剝咱們誰的皮?”
宋孝衣拿過我爺的煙袋,把煙鍋往鞋底一磕,煙灰簌簌落地:“別慌,‘皮信’上門,先講價。它要皮,咱們給它別的?!?/p>
宋孝衣說著,從抽屜里拿出半截蠟燭,蠟燭外裹著一圈發黃的皮。
我一看就認出來,那是去年我們宰的老山羊,羊脖子皮,還是我親手剝的,一直晾在房梁上。
宋孝衣淡淡說道:“畜生皮抵人命,是舊規矩?!?/p>
她咬破中指,擠一滴血落在羊皮脂面上,口中極快念道:
“山羊代我,我代山羊,
皮相互換,生死兩當?!?/p>
指尖血珠“嗤”地鉆進羊皮層,蠟燭無火自燃,冒出一股騷膻的灰煙。
門外那“沙沙”聲頓了一下,像是嗅到了味兒。
片刻,月光里浮起一張空殼人影,沒眼沒鼻,只剩一張扁扁的嘴,沖我們咧開了嘴角。
“嗬……”
腥風一卷,地上的“皮信”被反吸回去,門縫外那影子抖了抖,像把什么濕漉漉的東西貼在了山羊皮蠟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