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沒人看見杜十,可每當日落,總有人瞥見一條極長的影子,從杜家大屋的瓦脊上拖過,那樣子,就像是一個瘦得只剩下一層皮的人在瓦片上走。
這杜家在鎮子上雖然沒什么大惡,但是也不得人心
幾乎所有人都在盼著杜家出事兒。
結果沒盼幾天,就真把事兒給盼來了。
最先出事的是那兩個攔著杜十不讓他進門,后來又撕過白符的家丁。
有天夜里,他們同時被疼醒了過來,家里人點燈一看,才發現他們手腳上的皮像受潮的墻皮,一整片一整片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肉。
他們家里人連夜跑到鎮上請了郎中。
可是郎中也沒見過這個架勢,想了半天才打了一盆水,想把掉下來的人皮扔水里泡泡,看看能不能漂出藥水花子來,也好知道,兩個人是不是被人下了毒。
沒想到,那人皮竟然碎成了一片,就像是剛從魚身上刮下來的鱗。滿屋的人當場嘔了個天昏地暗,郎中也被嚇跑了。
本來,杜家是不打算管那兩個看門的,沒想到,就那么兩三天的工夫,杜家長房里也有人出事兒了。
這下杜家就坐不住了,慌忙請來方圓百里最有名的大仙兒。
大仙兒剛踏進后堂,手里的文王鼓就“嘣”一聲自裂,鼓皮翻卷,像被無形的手從里頭往外剝。
大仙兒連滾帶爬的逃出來,只說了一句:“那東西在你們家房梁上搭了窩,窩是拿人皮縫的。”
當夜,杜家堂前的匾額外層“世澤綿長”四字鼓泡起皺,被風一吹,整塊金漆剝落,露出底下一行暗褐色的舊字——
“剝皮還債”。
此后,杜家每天都在掉皮。
不是比喻,是真掉:
丫鬟梳頭,梳下一撮頭發連帶頭皮;
廚子切菜,刀刃一過,指背一層皮像豆腐皮似的卷進鍋里;更夫打更,更棒敲在更鼓上,鼓面沒事,他自己的臉皮卻“啪嗒”一聲糊在鼓上。
整座宅子彌漫著潮濕的腥甜味,像剛宰完牲口的屠棚。
杜家家主不得不親自去請白龍觀觀主。
觀主帶著七名弟子,在杜家祖堂開壇,結八卦陣,以墨斗線纏住所有門窗。
法事做到三更,弟子們忽然齊刷刷張口,吐出一張張完好無缺的人皮面具——正是他們自己的臉。
面具一落地,便像水蛭般蠕動,一張張反貼回弟子們的頭,五官錯位,上下顛倒。
弟子們捂臉哀嚎,指縫里卻滲出笑聲,聲音全是杜十的動靜。
觀主當場折斷桃木劍,仰天疾退,退出杜府大門時,他的道袍已空,像蟬蛻一樣掛在門檻上,人卻不知所終。
這下杜家算是沒招兒可想了,一大家子就那么眼睜睜的在家里等死。
到了第七天夜里,杜家祖祠的燈火一齊變成青磷色。
供案上三十多塊祖宗牌位,同時滲出暗紅液汁,像一塊塊正在融化的蠟燭。
液汁滴到地上,竟順著磚縫游走,爬向同一處——杜家家主的臥房。
紅液在門檻前聚成一汪,慢慢浮起一張薄如宣紙的人形,無五官,只留一口白牙。
那人形對房門長鞠一躬,便像衣裳一樣輕輕披在門板上,轉瞬不見。
當夜,杜家家主就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獨自坐在空曠的祠堂,屋頂消失,夜空倒扣,星斗全是一張張細小的人臉。
祠堂中央擺著一面黃楊木梳妝臺,鏡里映出的卻不是他,而是缺皮少肉的杜十。
杜十抬起白骨森森的手,對鏡整理一張并不存在的臉,每撫一下,便有一層新皮從鏡里滲出,貼到他臉上——那皮正是家主的模樣。
杜家家主被嚇得從床上坐了起來,伸手就往自己臉上摸,這一摸,才發現自己的臉皮已經松了,順手一拽就能抻出去老長。
杜家家主被嚇得半死,想喊卻發不出聲,因為舌頭底下壓著一冰涼的東西——是那三塊大洋中的一塊,不知何時被塞進嘴里,早已長滿銅綠。
杜家家主好不容易把大洋吐了出來,連夜把杜家人召集了過來,說了自己的夢。
等他說完,才長嘆了一聲道:“杜十回來報仇了,他這是想要杜家啊!”
“我死了就死了吧!我死之后,誰也別提報仇。杜十想要杜家,就給他。你們都聽他的話,別跟他拼命。忍幾年……忍幾年就好了……”
杜家人聽了,誰都沒有說話,杜家家主也只是擺了擺手,讓他們全都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家丁發現杜家家主好端端坐在正廳主位,精神煥發,臉上皮膚緊致得反常,像少年人。
而他腳下,卻躺著另一個“杜家家主”——那張人殼完整無損,杜家家主的臉皮沒了,體內也被掏得只剩一具皮囊,輕飄飄不到十斤。
眾人還未回神,“新”家主已朗聲發令:
“原先的杜家主人和杜十都已經死了,自今日起,杜家由我親自掌舵。”
對方的聲音明明就是杜十,卻頂著一張家主的臉。誰都知道,那是杜十帶著他的皮。
杜家上下不敢違抗,只好跪下聽命。
誰都以為杜十收了杜家,就算是報仇了,但是,杜家的怪事不僅沒有停止,反而變得愈發張狂。
先是杜家,每過幾天就少一個人,賬簿上卻多出一筆“買皮”支出,杜家沒有牛羊,更沒人會硝皮子,哪兒來的皮貨收入啊?
后來,有人發現,井臺邊常常出現濕腳印,看上去就像是有人渾身是水的在井邊站過一樣。
杜家人背地里都說,聽真正賣皮子的說過,扒皮之前用涼水激一下更容易扒下來。
杜家人被嚇得偷偷的哭,卻不敢跑——跑出了杜家,就更不知道自己怎么死了。
后來有人說,要不去找四少爺吧?
四少爺是當年杜家唯一沒虧待過杜十的人,把他找回來說不定能勸動杜十。
那時候,杜家四少爺早就出家了,等杜家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四少爺出家的地方,卻看見寺廟的回廊下面掛著一盞剛做好不久的人皮燈籠,燈籠皮只有薄薄的一層,卻透光如玉,燈蕊卻是黑頭發;風一吹,燈籠里傳出低低的讀書聲,念的竟是四少爺當年背不下來的《千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