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處理完連日堆積如山的公務,勉強穩住了戰后天空之城這艘傷痕累累的巨艦,羽繆才終于踏入了位于城主府地底深處、守衛森嚴的大牢。
空氣中彌漫著陰冷潮濕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氣,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搖曳不安的光影,將通道拉得如同通往地獄的甬道。
她拒絕了所有護衛的跟隨,只身一人,走向最深處那間特制的牢房。腳步在空曠的地牢里回響,每一步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厚重的玄鐵門被守衛拉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羽繆走了進去。
牢房內光線昏暗,只有高處一個狹窄的氣窗透進一絲微弱的月光。
曾經那個優雅從容的孔雀族獸夫煊闋,此刻正蜷縮在冰冷的石床角落。
解侶刻印的反噬和吞噬異能的劇烈反沖,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他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引以為傲,如同錦緞般華美的墨綠色長發,此刻變得干枯灰敗,如同秋后的敗草,毫無光澤地披散著,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曾經俊美無儔的臉龐,如今瘦削凹陷,顴骨突出,皮膚失去了健康的光澤,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敗,布滿了細小的、如同蛛網般的暗紫色裂痕,那是力量本源崩潰的征兆。
最刺目的是那雙曾讓羽繆沉醉的寶藍色眼眸,此刻黯淡無光,渾濁不堪,充滿了血絲,曾經的深邃和睿智蕩然無存,只剩下驚恐、疲憊和一絲揮之不去的瘋狂。
他身上那件象征著尊貴身份的墨綠色絲絨長袍早已破爛不堪,沾滿了污漬和干涸發黑的血跡。
露出的手臂和脖頸上,皮膚松弛,肌肉萎縮,曾經流暢緊實的線條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作嘔的虛弱感。
境界更是從接近八階的巔峰,一路暴跌,如今只剩下勉強維持二階初期的風系異能,而且那微弱的氣息還在如同風中殘燭般,持續地、無可挽回地消散著。
聽到腳步聲,煊闋猛地抬起頭。當他看清來人是羽繆時,那雙渾濁的眼中瞬間爆發出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病態的光芒!
“繆繆……繆繆!是你!你來看我了!”他的聲音嘶啞干澀,如同破舊的風箱,帶著哭腔和難以抑制的激動。他掙扎著想從石床上爬起來,卻因為虛弱和長期蜷縮而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他的目光貪婪地掃過羽繆,最終死死釘在她依舊平坦、卻被寬大袍服小心護住的小腹上。解侶之后,他再也無法通過刻印感知那里三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小生命了。這種未知,比身體的痛苦更讓他煎熬和……充滿扭曲的期待。
“孩子……我們的孩子……”煊闋顫抖著伸出枯瘦、指甲開裂的手,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渴望,想要去觸摸羽繆的小腹,“讓我……讓我摸摸他們……求你了,繆繆……”
羽繆的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厭惡。她甚至沒有后退,只是微微側身,寬大的袍袖如同驅趕穢物般,冷漠而精準地拂開了煊闋伸來的臟手。
“別用你的臟手碰我。”她的聲音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每一個字都淬著寒冰。
煊闋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病態的希冀瞬間凝固,隨即化為更深的痛苦和……一絲隱秘的算計。他收回手,踉蹌地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石墻上,大口喘著氣,仿佛剛才那一下耗盡了他所有力氣。
“繆繆……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煊闋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悔恨”的哭腔,他努力想擠出幾滴眼淚,可惜干澀的眼睛里只有渾濁,“是我鬼迷心竅!是我被力量沖昏了頭腦!我不該做那些事……可我做這一切,真的都是為了你啊!為了能更好地保護你,保護我們的孩子!為了能給你一個更安全、更強大的天空之城!你看,現在城主回來了,還讓你做了代城主……我知道你有多辛苦。讓我來幫你,好不好?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我可以贖罪。用我余生所有的忠誠來贖罪。繆繆,我愛你,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聲淚俱下,表演得情真意切,仿佛一個幡然醒悟、為愛癡狂的可憐人。他死死盯著羽繆的眼睛,篤定著獸世雌性絕不會打掉親生骨肉的鐵律,更堅信羽繆沒有立刻下令處決他,心中必定還有一絲舊情和不舍。孩子,就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羽繆靜靜地聽著他漏洞百出、虛偽至極的懺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在聽一段與己無關的拙劣戲文。直到煊闋的“哭訴”告一段落,用那雙渾濁的眼睛充滿“期待”地望著她時,她才緩緩開口。
聲音依舊冰冷平靜,卻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煊闋所有的偽裝和幻想。
“好。”
一個字,干脆利落。
煊闋猛地怔住,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成了?!她答應了?!
他賭對了!
他就知道羽繆這個戀愛腦,舍不得孩子,更舍不得他……巨大的狂喜甚至讓他忽略了這個“好”字背后蘊含的、令人心悸的冰冷。
然而,羽繆接下來的話,瞬間將他從狂喜的云端狠狠踹入絕望的冰窟。
“只要你能讓巖犀、赤炎、風嘯……讓涂翎那幾個尚未出世就夭折的孩子,”羽繆的聲音清晰而緩慢,每一個名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煊闋心上,那是他曾經吞噬掉的、羽繆之前的獸夫名字!“讓東城門守衛甲七、乙十二、丙五,讓西城區倉庫被燒死的那幾個老獸人,讓因為這場戰事死去的所有戰士,讓在混亂中凍死、餓死、被倒塌房屋砸死的平民……讓他們都親口告訴我,他們原諒你了,同意放了你。”
羽繆微微前傾,冰冷的碧眸如同萬年寒冰,直視著煊闋瞬間僵死、寫滿驚駭的臉。
“只要他們同意,我,”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就、立、刻、放、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