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彭城郊外三十里。
楚帝項沖親率文武百官,立于官道之側(cè),一反常態(tài)地沒有乘坐龍輦,而是親自立馬等候。
與范立自云州歸來時的冷遇截然不同,此刻的項沖,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與期待,雙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他死死盯著官道盡頭,仿佛在等待著能將他從無邊地獄中拯救出來的神明。
劍圣主,韓月!
他的義母!
大慈王朝駐彭城使節(jié)早已傳來密信:女帝姚光已遣劍圣主韓月親赴大楚,處理“要事”。
要事?
在項沖看來,天下間最大的要事,只有一件——誅殺范立!
“天命在我!姚光女帝終于與朕站在了一處!”
“義母來了!朕,得救了!有義母在,范立,你死定了!”
項沖在心中瘋狂咆哮,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那個權(quán)傾朝野的身影倒在血泊之中,自己真正君臨天下的那一天。
遠處,塵土飛揚,一支懸掛著大慈王朝鸞鳳旗的隊伍,終于緩緩出現(xiàn)在地平線上。
隊伍行至項沖面前停下,一架通體由暖玉打造,裝飾華美的車駕,靜靜地停在中央。
一層青色薄紗垂落,隱約可見其中端坐著兩道婀娜的身影。
兩個人?
項沖心中微動。
一只柔若無骨的玉手輕輕掀開了紗簾。
只此一瞬,項沖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頂,心臟瘋狂擂動。
好美的女子!
他從未見過如此尤物!
那張臉蛋精致絕倫,臉頰天然帶著一抹少女的粉暈,一雙眼眸波光流轉(zhuǎn),滿是未經(jīng)世事的純真與魅惑,身段更是玲瓏有致,風情萬種。
她比項沖見過的任何一位圣主,都要動人!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那股青澀的少女氣息做不得假,這是一個真正處于豆蔻年華的絕色,而非那些靠修為維持容貌的老怪物。
女子對著項沖甜甜一笑,隨即側(cè)過身,對著車內(nèi)另一人柔聲說道:“韓月姐姐,大楚皇帝親自來迎我們了。”
韓月姐姐?
項沖心頭一跳,一個名字瞬間從記憶深處浮現(xiàn),是凈音天國最新的一位圣主候選人!
“您……您莫非就是棋圣主,白蓉姑娘?”項沖臉上擠出一個自以為瀟灑的笑容,聲音都有些發(fā)飄。
“陛下謬贊了。”白蓉笑靨如花,聲音甜得膩人,“白蓉尚未正式冊封,可當不得‘圣主’二字。”
她這副親切可人的姿態(tài),讓項沖的一顆心徹底酥了。
項沖戀戀不舍地將目光從白蓉身上挪開,這才注意到車駕內(nèi)的另一位。
劍圣主韓月。
她靜靜地坐在那里,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今日,那份清冷中,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昭示著她許久未曾安眠。
大乘境的大能,還需要睡眠嗎?
更讓項沖不解的是,他從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縷深藏的哀傷。
然而,項沖的腦子里根本沒有空間去思考這些。
“義母!”
他用盡全身力氣,發(fā)出一聲飽含“孺慕之情”的呼喊,聲音之大,感情之充沛,讓一旁巧笑嫣嫣的白蓉都忍不住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真是個……不知廉恥的男人。
白蓉心中閃過一絲鄙夷,卻又迅速壓下。
德行,從來不是她擇偶的標準。在入凈音天國之前,項沖這樣手握權(quán)柄的帝王,是她連仰望資格都沒有的存在。
而現(xiàn)在,這位大楚皇帝,在她眼中,不過是一件可供估價的玩物。
圣主之位,當真妙不可言!
這聲石破天驚的“義母”,將神思恍惚的韓月瞬間拉回了現(xiàn)實。
她眉頭猛地一蹙,心中怒意升騰。
誰?
誰敢如此稱呼她?
她抬眼看向項沖,那張臉很陌生,遠不如腦海中時常浮現(xiàn)的那張臉俊朗。
他是誰?為何叫自己“義母”?他不知道這聲稱呼,會毀了她的清譽嗎?
若是被他聽到了……
韓月下意識地咬住了嘴唇,眸光復雜到了極點。
她再次看向項沖。
啊!
記憶深處,一幅模糊的畫面閃過,她想起來了。
項沖,大楚皇帝。
她眼中的厭惡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滔天的悔恨與自我厭棄。
是了,是她,在某個虛榮心作祟的瞬間,一時糊涂,竟收下了這個所謂的“義子”。
悔!
悔不當初!
恨不得回到那一天,一劍刺死當初的自己!
她苦修多年,守身如玉,連道侶都未曾有過,怎么就平白多出來一個“兒子”?
更要命的是,這個愚蠢的“兒子”,還與范立勢同水火!
她只祈禱,范立不要因此遷怒于她……
“義母!”
項沖察覺到她目光的變化,以為她認出了自己,愈發(fā)興奮地又喊了一聲。
韓月臉色瞬間煞白。
她無法反駁。
“你……你為何在此?不在宮中待著?”她看著車駕之外,這里離彭城尚遠,這個皇帝跑到這里來做什么?
“義母!孩兒自然是來迎接您的!”項沖挺起胸膛,聲音洪亮,唯恐天下不知。
他就是故意的。
他與劍圣的關(guān)系,楚國朝堂只有寥寥數(shù)人知曉。今天,他就要將自己最大的底牌,昭告天下!
果不其然,他身后那些不明所以的楚國官員,瞬間炸開了鍋。
當紗簾掀開,他們看到傳說中的劍圣時,無不為其風華所懾。那份清冷高貴,那份強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壓,都證明了這是一位絕世無雙的女子。
可,這就能成為項沖的“義母”?
國君顏面何在?朝廷禮儀何在?
大楚,難道真成了大慈的附庸之國?
一道道不滿、鄙夷的目光,毫不掩飾地投向車駕。
項沖或許沒看見,或許看見了也不在乎。
但韓月看見了。
她也看懂了。
若是從前,她會動怒,會拔劍,會讓這些凡人知道什么是對強者的不敬。
但現(xiàn)在,她只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羞恥。
尤其是想到,女帝姚光將她“賜”給范立,而她卻在這里,被另一個男人當眾呼為“義母”……
這簡直是天下最大的笑話!
咻!
一道無形的劍氣激射而出,精準地斬斷了系著紗簾的繩索。
青紗落下,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目光。
項沖一愣。
“朕親自出城三十里相迎,她為何還不高興?是儀式不夠隆重?還是……她今日心情不好?”
項沖從不反思自己,他很快說服自己,是韓月自身的問題,與他無關(guān)。
“來人!擺駕!恭迎劍圣主入城!”他高聲宣布,要以最盛大的儀仗,將他的“義母”迎入彭城。
車駕內(nèi),一片死寂。
白蓉看著身旁臉色蒼白,渾身散發(fā)著冰冷氣息的韓月,沉默了許久,終于幽幽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淬毒的針,精準地刺向韓月最痛的地方。
“姐姐,這位楚帝對您可真是‘孝順’呢。”
“這一聲聲‘義母’,怕是整個大楚都聽見了……”
她頓了頓,湊到韓月耳邊,吐氣如蘭,話語卻冰冷刺骨。
“也不知……那位遠在會盟的晉公若是聽了,會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