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中,高拱的身影如同一尊亙古不變的石像,帶著俯瞰眾生的漠然。
“高閣老?”
楊繼盛、沈煉、譚綸三人同時失聲,臉上的狂熱瞬間凝固,轉而被一種混雜著屈辱與不甘的陰沉所取代。
他們不是傻子。
高拱的出現,只說明了一件事——在次輔徐階的眼中,他們這番精心策劃的“驚天之舉”,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注定會失敗的鬧劇。
他們,不過是探路的棋子,是消耗胡宗憲的炮灰。
羞恥感如同毒蛇,噬咬著他們引以為傲的內心。三人望向高拱的眼神,竟比看向胡宗憲時,更多了幾分怨毒。
“唉……”
胡宗憲喉嚨里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那不是劫后余生的慶幸,而是發自肺腑的悲哀。
為這大明,為這江山社稷。
這就是被天下讀書人奉為圭臬的“清流”?
這就是要滌蕩乾坤,還宇內清明的忠良?
大敵當前,他們首先想到的,竟是內斗,是爭功,是猜忌!
倘若他胡宗憲真是國賊,他們難道不該摒棄前嫌,合力一擊嗎?
“高閣老!”
沈煉再也按捺不住,他往前踏出一步,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又刻意拔高,仿佛要讓天地都聽見他的“風骨”。
“凡事有先來后到!我等布下天羅地網,胡宗憲已是甕中之鱉,誅殺國賊,正在今日!”
“還請閣老自重身份,莫要行此摘取桃李之事,徒惹天下人恥笑!”
他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將自己牢牢釘在道德的制高點上。
“呵。”
高拱從鼻腔里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雙手攏在袖中,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誰說,老夫要與你們聯手?”
“胡宗憲剛出詔獄,正是氣血兩虧之時,老夫若出手,豈非勝之不武?”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老夫只是來看看。當然,若是你們這幾個廢物,連一個半殘的胡宗憲都拿不下,為了不耽誤徐閣老的大計……老夫,會替你們收場。”
此言一出,楊繼盛三人臉上屈辱之色更濃,卻又夾雜著一絲病態的狂喜。
“好!閣老一言九鼎!請為我等做個見證!”
話音未落,三人氣息陡然合一為一!
“殺!”
他們不再廢話,將所有的屈辱與不甘,都化作了這石破天驚的一擊!
神游境巔峰的浩然正氣沖天而起,在天羅地網陣的加持下,竟凝聚成一柄長達十丈的巨劍幻影,裹挾著“為國除賊”的煌煌大勢,對著胡宗憲的頭頂,當頭斬下!
他們有絕對的自信!
這一劍,是他們三人畢生修為的凝聚,更有陣法之力,足以威脅任何合一境的強者!
胡宗憲若躲,那三十六名死士便會用性命將他釘在原地!
然而,胡宗憲沒躲。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動一下,依舊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眼前斬落的不是奪命的劍光,而是一片無足輕重的雪花。
轟——!
巨劍轟然斬落。
沒有血肉橫飛的場面。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炸開,尖銳的聲浪刺得楊繼盛三人耳膜劇痛,心神狂震。
只見胡宗憲的身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光甲,古樸無華,卻仿佛承載著千山萬岳,任由那浩然正氣所化的巨劍劈砍在上面,竟是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不……不可能!”
三人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臉上寫滿了顛覆認知的駭然。
他竟然不閃不避,硬吃了這一擊?
“老夫早就提醒過你們。”
高拱那充滿嘲弄的聲音幽幽傳來,像一根根鋼針,扎進三人的心里。
“你們的計策,太過依賴環環相扣的算計,一旦其中一環出了差錯,便滿盤皆輸。”
“他沒喝毒酒,修為未損。憑你們三個合一境,也妄想打破他的‘靈甲術’?”
靈甲術!
大明軍中最基礎的淬體功法,軍中士卒人人皆會,毫無秘密可言。
可此刻在胡宗憲身上施展出來,卻給他們一種堅不可摧,撼動天地的恐怖之感!
“便是給你們一柄天階一品的神兵,”高拱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殘忍,“你們,也破不開他的甲。”
“但……”
高拱話鋒一轉,傲然道:“若是由老夫手持神兵,一擊,便可洞穿!”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楊繼盛、沈煉、譚綸三人,只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一股冰冷的絕望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們精心謀劃,賭上身家性命的伏殺,到頭來,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們連傷到對方的資格都沒有?
“仲芳兄……我們……”沈煉嘴唇哆嗦著,看向楊繼盛。
楊繼盛面如死灰,只能報以一個凄慘的苦笑。
譚綸,這位三人中的智囊,此刻也是大腦一片空白。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計謀,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胡宗憲……”
沈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竟是魔怔般地望向胡宗憲,聲音嘶啞地問道:“高閣老所言……可是真的?天階神兵……也……”
他問不下去了。
因為他看到了胡宗憲的眼神。
那是一種看穿了所有滑稽與可悲之后,只剩下無盡疲憊與憐憫的眼神。
胡宗憲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
“是真的。”
他點了點頭,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也像是在為這三個年輕人,為他們那可笑的“大義”,宣判了死刑。
“高閣老手持天階神兵,確實能破我的靈甲術。”
“但你們……”
胡宗憲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慘白的臉,一字一頓。
“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