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的樂理,與范立前世既有相通,亦有隔閡。
好在,他會的,這里恰好沒有。
范立的祖父,是十里八鄉(xiāng)的鄉(xiāng)班樂手,紅白喜事都少不了他的身影。
那不是學院派的陽春白雪,而是從鄉(xiāng)野泥土里刨食吃的真本事。靠著一把樂器,硬生生卷走了所有同行飯碗的真本事。
范立自幼耳濡目染,雖不算大家,卻也盡得精髓。
“二胡?”
妙音圣主俯瞰著范立手中那造型簡陋的樂器,鳳眸中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一根粗弦,一根細弦,如此寒酸的構(gòu)造,也配稱之為“樂器”?
更何況,此物通體凡木,沒有一絲一毫的靈氣波動,不過是凡人聊以自娛的俗物。
而她座下的,是天階二品的至寶,天妖古箏!
七弦對應七情,其音千變?nèi)f化,其道玄奧莫測。
即便不動用一絲修為,純以音律技巧而論,她自信天下無人能出其右。
區(qū)區(qū)一個連修為都看不清,或許只是個燒火雜役的蒼云觀弟子,憑什么?
“無知豎子,能親耳聆聽本座的《小天堂》,是你三生之幸。”
她玉指輕撥,仙音頓起。
那音律仿佛擁有生命,瞬間籠罩了方圓十里,將整座蒼云山化作了她的領(lǐng)域!
蒼云觀六百弟子聞聲色變,心神搖曳,仿佛一時置身九天仙闕,一時又墜入無間煉獄,沉淪其中,無法自拔。
但這,僅僅是余波。
天妖古箏真正的殺機,那音律的鋒芒與神韻,已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紫色氣場,將范立與她二人,徹底隔絕!
“范立!”
人群中的呂鳳超心頭一緊,她雖醉心格物,但也曾涉獵音律,深知其中兇險。
音殺之術(shù),殺人無形!
在那氣場之中,妙音圣主便是天,是地,是創(chuàng)世神!一念可化刀山火海,一念可演地獄輪回!
范立的意志稍有動搖,便會神魂俱滅,永世沉淪!
她死死盯著氣場中的范立,卻見他身形筆直,神色淡然,竟似毫無影響。
難道……妙音圣主手下留情了?
真的只是單純比拼技藝?
“不可能!他怎能無視我的《小天堂》音殺之術(shù)!”
妙音圣主內(nèi)心掀起驚濤駭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蘊含在琴音中的神魂攻擊,竟如泥牛入海,在范立面前激不起半點漣漪!
“這便是《小天堂》?嗯……尚可。”
范立仿佛在自言自語,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尚可?
他不是故作鎮(zhèn)定,而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評價。
這妙音圣主,似乎將所有心力都用在了音律的“殺伐”之上,卻忽略了曲調(diào)本身的神韻、節(jié)奏與情感。
充其量,不過是前世三流網(wǎng)劇的配樂水準。
范立,甚至有些失望。
“論修為,我遠不及你。但論樂曲本身,《小天堂》給我這首曲子提鞋都不配!”
兩世為人的底蘊,便是他此刻最大的依仗。
前世那浩如煙海的傳世名篇,任何一首,都足以在這個世界封神不朽!
“圣主,借你雙耳一用。”
“此曲,名為《鐵血丹心》!”
他選這首曲子,用心險惡。
《小天堂》惑人心神,此刻蒼云觀六百弟子,除了于神子等寥寥數(shù)人,心神皆被琴音所奪。
這便是妙音圣主的可怕,即便目標只是范立一人,其音波的本質(zhì),依舊會無差別地影響旁人。
范立要做的,便是破開這靡靡之音的場域,護住這六百未來大晉太醫(yī)院的寶貴人才!
蒼涼、悲壯的二胡聲,響徹云霄!
“射雕引弓,塞外奔馳,笑傲此生無厭倦!”
“應知愛意,似流水,斬不斷理還亂……”
范立低聲吟唱,歌聲與二胡之音水乳交融。
在漫天仙樂般的古箏聲中,范立與他的二胡,就像一根風中殘燭,微弱,卻倔強地燃燒著,不曾熄滅!
任那琴音如何鎮(zhèn)壓,如何驅(qū)逐,如何絞殺!
那一點燭火,始終不滅!
漸漸地,那些心神失守的蒼云觀弟子,在雄渾悲壯的二胡聲引導下,竟紛紛掙脫了幻境,恢復了清明。
他們茫然四顧,劫后余生地看向范立,眼中寫滿了震撼與感激。
“你!你用的什么妖法?竟能破我的《小天堂》!”
妙音圣主勃然大怒,指尖撥弦的速度陡然加快一倍,《小天堂》的仙音急轉(zhuǎn)直下,化作勾魂奪魄的魔音!
仙宮的畫皮被撕下,露出了十八層地獄的猙獰面目!
然而,無論是仙是魔,是天堂是地獄,都無法撼動那《鐵血丹心》中蘊含的,金戈鐵馬,俠骨柔情!
“呵呵。”范立笑了。
“我早就說過,二胡一響,神佛難渡。”
妙音圣主的心,一沉到底。
她知道,純以音律比拼,自己已經(jīng)輸了。
可他們約定了,不比修為,只比技藝!
怎么辦?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在最引以為傲的領(lǐng)域,輸給一個無名小卒!
一個念頭,毒蛇般從心底鉆出。
一個陰損,卻絕對有效的念頭。
她暗中分出一縷靈力,悄無聲息地附著在琴弦之上,隨即猛然發(fā)力!
嘣!
一聲刺耳的斷弦聲!
她那天階至寶“天妖古箏”上,竟應聲斷了一根弦!
一股狂暴的反震之力,順著音律的共鳴,轟然撞在范立那把凡木二胡上!
啪!
二胡當場炸裂,化作無數(shù)碎片。
范立低頭,看著手中僅剩的琴桿,再緩緩抬頭,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眼神,望向妙音圣主。
“哎呀,真是可惜了!”
妙音圣主臉上掛著虛偽的惋惜,施施然道:
“看來你我二人斗曲,動靜太大,竟連本座的天妖古箏都承受不住,斷了一根弦。”
“無妨,換一根便是。”
她笑了,笑得云淡風輕。
“小家伙,方才只是意外。不如,我們再來一局?”
以她的身份,當眾耍賴,又如何?
誰敢質(zhì)疑?
何況,她不信,這小子還能拿出第二把二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