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立對這個故事的輪廓,心中已有了大致的猜測。
無非是天才少女遇高人賞識,為攀高枝,不惜背棄舊情,斬斷過往。
但他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聽著,聽青元用那沙啞到仿佛能磨出血的嗓音,講述那些細節。
“梵音天的女修見到白蓉,欣喜若狂,贊其為天賜之才,當場便要帶她回凈土修行。”
青元的雙眼,血絲如蛛網般密布。
“我師父,神游境八重的大修士,在那合一境一重天的女修面前,卻連一絲反抗的余地都沒有,只能苦苦哀求。”
“他見哀求無用,便轉頭問白蓉,問她還愿不愿意……履行婚約。”
范立指尖輕點桌面,問道:“她拒了?”
“呵……呵呵……”青元發出一連串意義不明的干笑,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瘋狂地搖著頭,又重重地點頭。
“我愛她,我知道她是一條真龍,五羊派這小小的池塘,困不住她。所以,當她親口說出不愿履行婚約,要入凈土時,我……我雖心如刀割,卻還是同意了。”
范立眉頭微蹙,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還以為,是青元死纏爛打,才釀成了悲劇。
“可我聽說,五羊派教主,死了。”范立的聲音很平淡,“為何?”
“為了梵音凈土的臉面!”青元嘶吼出聲,聲音里的痛苦幾乎要化為實質。
“我已經說服了師父,我愿意被人嘲笑,愿意成全她!可就在白蓉即將離山的那一刻,她……她忽然問了那個女修一句話。”
“她問,若世人知道她曾與五羊派這等三流宗門的弟子有過婚約,會不會……影響她未來在凈土的圣主之位。”
“就因為這一句話,那個女修,對我師父動了殺心!”
話音未落,青元猛地撕開自己的衣襟。
一道猙獰的疤痕,如同蜈蚣般盤踞在他左胸之上,心口的位置,是一個深可見骨的凹陷。
范立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一擊,分明是穿心而過!他是怎么活下來的?
“那女修毫無征兆地出手,師父猝不及防,三招之內,便被轟殺。而我……”
“我天生異于常人,心臟……生于右側。”
范立心中了然。
鏡面人。
前世醫學上一種極為罕見的生理現象,體內臟器左右對調。
“我因傷勢過重,陷入假死,這才僥幸逃過一劫。等我醒來,五羊派……已是血流成河。我拖著殘軀,將師父、師叔、師兄弟們的尸身,一一掩埋,花了一天一夜。”
“后來,我聽聞梵音天第十圣主血鳳,被晉公您設計誅殺。我便懷著復仇之念,入了黑龍衛,只求有朝一日,能立下不世之功,請您……為我殺了白蓉!”
范立聽完,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這兩日跟在我身邊的那個女人,是大慈王朝的劍圣主,你知道嗎?”
“屬下,知道。”青元答道。
范立眉頭一挑:“既然知道,你又何必……”
話未說完,他便明白了。
青元在斥候營,恐怕無時無刻不在搜集情報。他大概是判斷出,自己與大慈王朝的這些圣主,不過是貌合神離。
除了青秋之外,這個判斷,精準得可怕。
“范立!”
一道清冷又帶著三分薄怒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帳外傳來。
韓月回來了。
范立心頭一跳,她聽到了多少?若是聽到了全部,今日這帳內,連同自己這具分身在內,怕是一個都活不了。
“我不過是負氣離開片刻,你為何不來尋我?”
韓月掀簾而入,質問的語氣卻讓范立懸著的心,瞬間落了地。
“呃……”
他這才反應過來,這個女人,來去全憑心意,心思都在她自己的情緒上,根本懶得去偷聽什么。
“正在處理軍務。”他指了指還跪在地上的青元,韓月的臉色這才稍稍緩和。
“還要多久?”她問,“我方才在附近轉了轉,發現一處小湖,水色澄澈,你可愿陪我去走走?”
只要能安撫住她,什么都好說。
范立立刻應下:“當然,我陪你去。”
果不其然,韓月眉眼一彎,方才的怒氣煙消云散。她目光落在青元身上,好奇地打量著。
“你的兵,倒是不錯。他犯了什么錯,要一直跪著?”
范立一時語塞。
青元卻自己開了口,聲音沙啞:“回圣主,屬下……酒后失德,與營中袍澤動了手,正在領罰。”
酒后動手?
韓月聞言,竟真的信了,
“呃……圣主可否在帳外稍候片刻?我訓誡他幾句,便來陪你。”
“好。”
韓月也意識到自己在此處有些不妥,竟真的乖巧地轉身出去了。
帳內的氣氛,瞬間再度變得森冷。
“青元。”
“屬下在。”
“你的請求,本公允了。”
青元的臉上,沒有絲毫喜色,反而升起一絲困惑。
晉公為何如此輕易就答應了?這個必死的任務,究竟是什么?
“這封信,送去盟軍大營。”范立將那封火漆密封的信筒遞給他。
送信?
青元更加不解了。
范立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帳外的韓月聽到。
“云州城外,大明百姓之中,藏著無數探子。你是我黑龍衛最頂尖的斥候,但此地畢竟是敵境,若是不慎……被大明的密探發現,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的話語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小錘,輕輕敲在青元的心上。
“記住……”
范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這封信,只有到了萬歷太子的手上,你的任務,才算真正完成。”
青元的身軀,劇烈地一顫!
他,終于明白了。
原來,這根本不是一個送信的任務。
這是一個……以身為餌,以命為注,主動被俘,將這封“絕密”信件,送到敵人主帥手中的……必死之局!
命運,何其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