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略圖清楚地知道，現在不是計較個人地位高低、心中那點“酸甜苦辣”的時候。
現在的問題是燙手至極，處理不好，就是一場影響巨大的群體性事件，是要有人承擔政治責任的！
而江昭陽的到來，恰恰將這最燙手的山芋接了過去。
按照權責劃分，現場出現了縣委常委，而且是明確受書記授權全權處理的領導，那么自然而然地，他就是現場的最高指揮，一切決策和最終責任，都將由他承擔。
自己這個公安局長，終于可以從決策的核心漩渦中退出來，回歸到更擅長的執行層面——維護現場秩序，保障領導安全，防范暴力升級。
想到這里，容略圖內心深處甚至涌起一絲慶幸。
因為他太清楚自己剛才所處的境地有多么艱難，簡直是站在了火山口上，左右都是懸崖。
就在趕來現場的路上，他接連收到了兩位縣里主要領導的指示，而這兩道指示的方向，卻是截然相反，讓他無所適從。
張超森的電話來得最早，語氣帶著慣有的“穩妥”：“略圖同志，現場情況我大致了解了。”
“人很多，情緒激動啊……”張超森的聲音像是在溫水里浸泡過，不疾不徐，“家屬心里那個坎兒過不去，情緒失控是可以理解的。”
“包括那些圍觀的群眾，大多也是被裹挾進來，對事情真相一知半解嘛。”
“你們公安的力量在場，核心任務是什么？啊？”張超森自問自答，語氣加重了一點，“是要維持好現場最基本的秩序！”
“避免發生擁擠踩踏這樣的惡性意外！”
“人命關天！一定要確保在場所有群眾的人身安全！”
“至于群眾的訴求嘛……”張超森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加舒緩柔和，“我們做工作，要有溫度，要有耐心。”
“要聽！要認真仔細地聽！”
“他們喊，他們罵，那是心里有火氣、有委屈，要讓他們宣泄出來嘛。”
“要體現出我們黨和政府的包容心！”
“要讓他們感受到，我們是在意他們感受的。”
“所以原則是什么？略圖同志你務必要把握好——勸導！疏散！這是主基調！”
張超森的語氣斬釘截鐵，“我們要能容忍！理解他們的激動！”
“在非原則性的問題上，甚至要……學會‘退讓’！”
“姿態放低一點，言語溫和一點，目的只有一個——避免激化任何矛盾！”
他再次強調：“重點，就是要確保事態絕對不擴大！能穩住今天，我們事后就有時間坐下來慢慢談。”
“現場哪怕退一步、受點委屈、背點罵名，那也是戰術上的忍耐！”
“明白嗎？千萬！千萬！不能硬頂！”
“記住，矛盾不要在我們這里激化爆發！”
“是，張縣長！明白！”容略圖對著電話那頭應承著，聲音干澀。
他當然懂張超森的意思：懷柔。軟化處理。
哪怕暫時丟點面子。
這是行政上非常典型的“穩定壓倒一切”的思路。
然而，命運的玩笑剛剛開場。
另一個電話，幾乎是踩著他掛斷張超森電話的尾音，不容置疑地闖了進來。
屏幕上閃爍的號碼，讓容略圖的心臟猛地一沉，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按下接聽鍵，話筒里立刻傳來一個強硬、冷峻、字字如刀劈斧鑿的聲音。
“容略圖？！”不是“容局長”，而是連名帶姓，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不容反駁的命令口吻。
那是縣委書記魏榕。
“魏書記！我是容略圖！”
“紀委門口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情況非常嚴重！”
魏榕的聲音沒有絲毫寒暄，直抵核心，“這哪里是什么單純表達訴求？！”
“這是赤裸裸地、公然地沖擊國家黨政機關！”
“其本質，就是一小撮別有用心之徒，企圖用這種街頭鬧事的非法手段，試圖搞亂局勢，達到他們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
每一個詞匯都像是重磅炸彈，砸進容略圖的耳朵：“這種行徑，性質極其惡劣！法律的尊嚴何在？！”
“在這種大是大非的原則問題上，絕不允許有任何妥協！”
“任何形式的退讓！都是對犯罪分子的縱容！”
魏榕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之音，“必須堅決！果斷！依法處置！”
容略圖甚至能想象到電話那頭魏榕拍案而起的激烈動作。
“你的隊伍是黨和國家掌握著的刀把子！在這種關鍵時刻，必須展現出公安機關應有的震懾力、戰斗力！”
“不要被所謂‘人多勢眾’嚇倒！你們是執法者！”
“對于其中的任何違法行為，該調查取證的，立刻固定證據！”
“該采取措施帶離現場的首要分子、組織策劃者、煽動核心人員，絕不手軟。”
“堅決！馬上！依法執行！”
“記住！決不可讓壞人的圖謀得逞！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在這個地方，正義必然壓倒邪惡！組織的威信不容挑釁！”
“你的決心，就是組織的決心！你的行動，就是法律的尊嚴！絕對不能手軟！”
“咔嚓！”電話被重重掛斷。
聽筒里只剩下忙音，像冰冷的潮水，灌滿了容略圖的耳朵。
但魏榕那“堅決強硬”、“依法處置”、“決不妥協”、“不容挑釁”、“絕不手軟”的指令，卻如同最鋒利的戰斧，反復劈砍著他的神經，留下清晰無比、寒光閃閃的印痕。
這指令，從內心深處某種鐵血硬派、捍衛秩序的警察價值觀出發，與他容略圖作為一個老公安骨子里“零容忍”的剛性原則，不無契合之處。
是啊！對這種肆意沖擊國家機關、踐踏法律尊嚴、公然誹謗構陷的行為，怎能退縮？怎能縱容？
就該雷厲風行，擒賊擒王！把那些混在人群里的“渣滓”揪出來！打掉他們的囂張氣焰！
然而，這柄“利劍”握在手中，容略圖卻絲毫感覺不到揮斬的豪情，只有無盡的惶恐和冰冷。
這把“劍”，太重了！
現實是殘酷的。眼前這黑壓壓一片，是無數張疊加在一起的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