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烈祠坐落在京城西郊，莊嚴(yán)肅穆，香火繚繞。
里面供奉的都是大周開國以來為國捐軀的忠魂將士。
往來的不是達(dá)官貴人，便是高僧名道，皆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可今日，忠烈祠前卻來了位衣著破爛的少年。
那少年面色蒼白，身形消瘦，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往來香客的注意力。
林昭沒有理會(huì)那些異樣的目光，徑直踏入忠烈祠內(nèi)。
祠內(nèi)已經(jīng)有不少人在上香祭拜。
在忠烈祠正中央，一位穿著玄色錦袍，面容儒雅，像是一個(gè)富商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林嘯天的牌位前。
在他身旁，一位管家模樣的漢子點(diǎn)燃三炷清香，遞到了富商的手中。
富商將香插入爐中，看著青煙裊裊升起，又看了看面前像是小山一樣的牌位，重重地嘆了口氣。
“嘯天啊，北邊的蠻子又不安分了，屢屢來犯。”
“邊關(guān)八百里加急的文書和雪花一樣，哎，若是你還在，何至于此啊......”
富商的眼神有些悵惘，其中滿是哀思。
他上完香，轉(zhuǎn)頭看向一旁的管家，開口道：“嘯天的那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樣了。”
“不過有他二叔在，錦衣玉食的生活不愁，算算年紀(jì)，今個(gè)兒應(yīng)該也是一個(gè)翩翩公子了。”
“就是不知道是否婚配？若是沒有......”
一旁的管家笑著搖了搖頭：“聽說嘯天將軍還在的時(shí)候，就給他兒子說了門親事。”
“哦？女方是何人？”
“是左相秦汝貞的小女兒秦若雪，聽說也是個(gè)美人兒。”
富商聞言搖了搖頭，秦汝觀是朝中最大的主降派，他對此人沒什么好印象。
“秦汝觀此人……哼，罷了，兒女婚事，由他們?nèi)グ伞！?/p>
此時(shí)林昭正巧踏入忠烈祠，他步入殿中，正巧看見那兩位氣度不凡的富商起身離開。
不過他沒有過多在意，而是徑直走到了自己父親的牌位前。
他沒有猶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動(dòng)作干脆利索。
既有兒子對父親的思念，也有那個(gè)特種兵靈魂對戰(zhàn)死沙場將軍的崇敬。
“父親，孩兒看你來了。”
“還帶了你最愛的花雕。”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這花雕是我路上救人換來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林昭自顧自的說著，他先是往面前的地上緩緩倒了半壺酒，隨后將剩余的半壺酒一飲而盡。
腥辣的酒水順著喉頭滾落，打濕了他的衣衫。
不遠(yuǎn)處的富商看見這一幕，有些嘆然。
他看著少年那破舊的衣衫，還有那消瘦的身軀，只當(dāng)是誰家將門的落魄后裔，心中泛起一絲憐憫。
“衛(wèi)離，等會(huì)拿點(diǎn)銀子去給那少年。”
“既是將門之后，就算過不上錦衣玉食的日子，也不該是這般光景。”
“是。”
說話間，林昭已經(jīng)完成了祭拜。
他小心地將那壺酒放在了地上，搖晃著起身。
不知為何，飲下這半壺花雕后，一股莫名的積郁之氣堵在他的胸口，讓他有苦難言。
他茫然地望向四周，祠內(nèi)的墻壁上掛著不少祭奠的素絹詩幔。
但那些詩詞多是些辭藻華麗，歌功頌德的作品，看得林昭眉頭緊鎖。
林昭心中的那團(tuán)火越燒越旺，他快步走到一張懸掛著的詩作前，用力將其扯下。
嘶拉的聲音頓時(shí)回蕩在忠烈祠內(nèi)，不少聽到聲音的人都投來疑惑的目光。
剛才那兩位富商也不例外。
一旁的廟祝見狀慌忙上前，攔住了林昭。
“公子！這忠烈祠乃是清凈之地，亡魂安息之所！切莫胡鬧！”
“清靜之地？安息之所？”
“我看這些阿諛奉承的詩作才是對那些將士亡魂最大的侮辱！”
“靡靡之音，也配列于忠烈祠內(nèi)？！”
林昭猛地將那寫了詩詞的素絹丟棄在地，對著目瞪口呆的廟祝伸出手。
“拿筆來！”
廟祝哪敢多言，他連忙示意身后的廟丁取來一份素絹和筆墨硯臺(tái)，恭敬地遞到林昭面前。
林昭拿起那只狼毫筆，在硯臺(tái)中蘸滿濃墨。
他看著那張攤在桌子上的素絹，眼前是幾千年來的家國動(dòng)亂，是烽火，是炊煙。
是千千萬萬為了守護(hù)國家而戰(zhàn)死的將士們！
林昭提筆，用力揮灑而下。
筆尖的悲憤和敬意化作一個(gè)個(gè)銀鉤鐵畫的墨字！
“誓掃匈奴不顧身，”
第一句話剛寫出，那端著硯臺(tái)的廟丁就劇烈地哆嗦了一下，墨汁飛濺到廟祝的衣衫上。
但廟祝絲毫未曾察覺，只是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林昭筆走龍蛇！
“五千貂錦喪胡塵。”
此句一出，一股悲涼之意涌上心頭。
廟祝本就是退伍的老卒，在這忠烈祠里枯守了半輩子。
見到這句話后，過往軍旅回憶忽地涌上心頭，雙眼忍不住泛紅。
林昭筆鋒不停，力道更重，像是要將這素絹戳穿！
“可憐無定河邊骨，”
第三句話一出，廟丁手里的硯臺(tái)失手落下，咔嚓一聲碎裂開來，墨水飛濺。
不少好奇湊上前來的香客們也是倒吸一口涼氣，其中有過行伍經(jīng)歷的更是緊緊握拳，指節(jié)發(fā)白。
林昭深吸一口氣，望向這忠烈祠里的眾人，寫下了最后一句。
也是這世間最深的哀傷。
“猶是春閨夢里人！”
最后一筆落下，如山岳壓頂，周圍的香客們再說不出一句話。
那廟祝更是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苦悶，兩行濁淚流下：“兄弟們啊，俺想你們了！趙狗子！李二愣子！俺想你們了！！！”
“嗚...嗚嗚......”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婦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她的兒子也在三年前死在了北境，尸骨無存。
一位穿著儒生衣袍的文士走上前，顫抖著想要去摸那素絹，但又怕褻瀆到它，一時(shí)間進(jìn)退兩難。
不遠(yuǎn)處的富商此時(shí)終于擠進(jìn)人群。
在看到這首詩的全貌后，他呆立當(dāng)場。
這首詩，寫的哪里是閨怨？
寫得分明是萬千將士的英魂！
是那喪子，喪父，喪夫的天下百姓對他的質(zhì)問！
這少年究竟是誰？！
他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才能寫出這樣悲憫蒼生，又字字泣血的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