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斌雖然還住在農村老家,但逢年過節又或者農閑時,他都會來家里找張立江。
陳愿以前對他的印象是老實本分,所以,當全家要把月月嫁給左斌的大兒子時,她雖不情愿,但想到左斌人品不錯,兩家關系又親厚,才會半推半就地同意。
可她萬萬沒想到,左斌一家子根本不是人。
“你瞪我干嘛?”
左斌見陳愿非但不賠罪道歉,還敢兇神惡煞地看自己。
他臉一沉,把煙袋卷起來,“弟妹,我不是要教訓你,只是,女人還是要溫柔點好,像立江這么好的條件,滿西城找不出第二個,你可要知足。”
“我媽媽也是最好的媽媽。”張月反駁道。
左斌看到穿著小碎花裙的張月,眼睛瞬間就亮了,笑道:“月月,來叔叔這兒,叔叔給你買了最時興的紅頭繩,正好配你的衣服,你看。”
說著,左斌跟變戲法似得,從口袋里掏出兩根紅繩。
陳愿立刻把女兒拉到身后,小雞護崽般戒備地看著左斌,“你算個什么東西,還跑到我家教訓上我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幾斤幾兩,把你的臟東西拿回去,我閨女不要你的臟東西。”
左斌氣得漲紅了臉,“我和立江是過了命的鐵哥們,你……”
“呵,鐵哥們?”陳愿嗤笑,“我們家最嫌棄你的人就是張立江。你每次一走,張立江就讓我把家里整個打掃一遍,說怕沾了你家癆病鬼的臟氣。”
“不可能!”
“前幾年你說想去三中當個門衛,讓張立江幫幫你,有這回事吧?”
“有,不就是你……”
陳愿打斷他,“張立江是不是跟你說我要把這個職位讓給我哥,不然我就不伺候這一大家子了?其實我哥有工作,他就是不想讓人知道他認識你這種人。”
張立江那個老不死的王八蛋好面子,遇到熟人求他辦事,他不好推脫的時候,就會拿她當借口。
為此,她沒少替他背黑鍋。
在張立江的親戚朋友眼里,她是蠻不講理的鄉下人,還喜歡把張家的好東西往娘家搬。
她也知道那些人誤會她,但她上輩子傻啊。
只要張立江隨便哄兩句,她就心甘情愿背黑鍋。
現在她腦子里的水倒出來了,不會再替張立江遮掩任何爛事!
左斌臉色鐵青,但他還是選擇相信好兄弟。
他咬牙說:“你少挑撥離間,立江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陳愿笑了。
“三中最近缺一個食堂阿姨,一個月六塊錢,他要把工作給我二兒媳,但是我二兒媳嫌工資低,你家七八口人,全靠種地賣苦力,他有說過把工作給你媳婦嗎?”
六塊錢鄭小云雖然看不上,但其實這個工資在八零年不低。更何況,左斌種地不一定月月有六塊錢,他們家的日子過得很拮據。
現在一斤大米一毛八分錢,一斤豬肉更是要七毛錢!
饒是肉價這么貴,六塊錢,也足夠左斌一家人買上三四斤豬肉,還有富余的錢買大米。
她小的時候家里窮,一年到頭也吃不了三斤豬肉。
左斌緊抿著嘴唇。
他來了一個多小時,張立江的確沒提過食堂阿姨的事情。
難不成……
不行,他要找張立江問個清楚。
恰好這個時候,張立江從里屋走了出來,“斌子,抽個煙這么久……”
他一抬頭,才看到陳愿和女兒也回來了。
左斌趕忙說:“立江,我聽說你們學校最近缺一個食堂阿姨,我家那婆娘剛好在家沒事干,讓她去吧。”
張立江面色一僵,“你聽誰說的?”而后又立馬嘆了口氣,“哎,斌子,我也不怕你笑話,我是準備把工作給你的,但是陳愿不知道從哪兒聽到的消息,非要我把工作給她嫂子,這不,我不肯,下午打了我一巴掌回娘家去了,走之前說,我要是敢把工作給別人,就到學校去鬧。”
這番說辭,張立江已經用過成百上千次,他信手拈來,唯一要思考的,就是這回陳愿又打算怎么撒潑。
“我嫂子可不需要工作。”陳愿冷嗤。
張立江尷尬不已,他憤怒地瞪著陳愿,“不就是我沒把工作給你嫂子,你就故意讓我在好兄弟面前難堪,你怎么那么惡毒啊。”
左斌也不是個傻子,“立江,既然你媳婦說不要,那你就把工作給我啊。”
“斌子,我們這么多年兄弟,我肯定幫你,只是……”
左斌一聽這話,臉頓時就沉了下來,“別只是了,你不要忘了,你小時候掉進水渠里,那水又急又深,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同行的小伙伴嚇得都跑了,是我一手抓著你一手抓著欄桿,足足抓了你一個小時,才等到大人把你救上來的。”
張立江眼底閃過一抹厭煩和惱意,但他還是壓著情緒,“我當然記得你的恩情,你放心,食堂的工作我會想辦法幫你的。”
話音剛落,一道略帶怒意的質問聲從大門外響起,“姐,怎么回事?食堂阿姨的工作不是說好給我媳婦嗎?”
他身旁的女人再想阻攔已經晚了。
左斌看了過來。
他上下打量著來人,語氣不善地問:“你誰啊?”
女人拉了一把表弟,“江哥陳姐,不好意思啊,我弟弟年輕不懂事,他瞎說的。”
陳愿平靜地看著面前保養得當的女人。
她皮膚白嫩,烏黑的長發燙了個時興的卷發,明明已經四十多了,卻還像三十出頭的小女人。
這個女人是自己四十多年的老鄰居。
也是張立江的初戀白月光——楊雪茹。
如果不是張立江臨死前囑咐兒子們要把他和楊雪茹合葬,自己到死也不知道她和張立江居然是那種關系。
楊雪茹見陳愿半天不搭話,面上有些尷尬,“那什么陳姐,我養的玫瑰開花了,就想著給你送些,剛好我弟弟來家里玩,他拿了好些油糕,我一個人也吃不完,就帶些給你們嘗嘗。”
說著,她走進院里,把玫瑰花放到石桌上,然后示意表弟把他帶的禮品一同放下。
表弟卻不肯陪她裝大方,“姐你說什么呢,六個油糕花了我五毛錢,如果張立江不把工作給我,我憑什么白給他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