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安素，是安家的一名庶女。
自小便被遺忘在高墻深院的陰影里，身上的衣裳總比嫡女們粗糙，碗里的飯菜也總比她們少上一半。
姨娘早逝，嫡母從不掩飾對我的嫌棄，言語間常帶著鋒利的冷意，甚至連喘息的自由都像是奢侈。
我學(xué)會了在沉默中低頭，學(xué)會了在角落里看不見的地方存在。
安千千是我童年里的一個名字，一個遙遠(yuǎn)的存在。
她的出生，家族的高墻，庭院的奢華，都與我無關(guān)。
她比我大幾歲，總是被家人贊嘆聰慧、端莊、才情過人。
我卻只在她的影子里，聞到過一些令人羨慕的氣息，卻從未觸及她的世界。
我記得她出嫁那年，整個安家都在慶賀。
她嫁給了徐世維。
一個家族利益上的匹配，而非她的愛情。
我站在偏院的窗前，看著她頭戴鳳冠，步履穩(wěn)重地走出大門。
院內(nèi)的歡聲笑語如潮水般涌動，安家上下洋溢著得意的笑容。
宴席間，有人笑談北地戰(zhàn)亂，父親端坐首位，眉宇間帶著幾分得意。
“北地戰(zhàn)事再起，不過是些邊疆小民的煩惱罷了。”父親昂首說，聲音在廳內(nèi)回蕩，“只要太子在，安家不倒，便是天下誰敢輕視我們！”
長桌兩側(cè)，嫡姐們舉杯相慶，笑聲清脆，目光偶爾掃向小輩的庶女們，帶著高高在上的冷意。
我蜷縮在角落里，手中捏著碗沿，眼神游離，卻不敢多看。
桌上的佳肴香氣撲鼻，可我清楚，這些珍饈從不為我而備。
宴席的歡聲笑語里，我卻看到家族的權(quán)勢如同燈火，明亮而刺眼。
安家的輝煌，是依附于徐家與太子之勢，京城上下都以安家的名聲側(cè)目而行。
我們高樓聳立，門庭若市，人們在門外竊竊議論，夸贊安家的聰慧與手腕，仿佛整個京城都在俯視我們的榮耀。
我在角落里默默看著，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羨慕，當(dāng)然羨慕。
能被注視，能被夸贊，被尊敬，這是我從未有過的體驗。
可畏懼，也深深地占據(jù)心頭。
畏懼權(quán)力的鋒芒，畏懼嫡母和嫡姐們那不容置疑的傲慢，畏懼自己在這座高墻深院里，永遠(yuǎn)只是一個無聲的影子。
我清楚，安家盛世的光芒，與我無關(guān)。
即便在家族最熱鬧的慶賀中，我仍舊是被遺忘的存在。
有人偶爾從旁瞥我一眼，帶著不耐煩，甚至帶著輕蔑，那眼神像冷風(fēng)，吹得我全身戰(zhàn)栗。
兩年后，我聽聞安千千死于火災(zāi)的消息。
火焰吞噬了她，也吞噬了我心頭殘存的些許好奇與關(guān)注。
我甚至沒有為她哭泣，只覺得這世界又一次在我眼前關(guān)上一扇門。
家族的老宅依舊高墻林立，仿佛什么也沒有改變，因為安家，又送了幾個和嫡姐安千千相似的姐妹，安撫了徐家，也安撫了安家。
而我，只是那個隨風(fēng)搖擺的小草，無處可依。
在那之后，我的世界幾乎沒有安千千的身影，她成為了家族長河中一個模糊的影子。
安家在外界看來繁華至極，高樓起，權(quán)勢盛，家族的名字幾乎是地位的象征。
我一直以為，安家的榮光會像那面高墻一樣，永遠(yuǎn)立在風(fēng)中，不會倒塌。
可后來我才知道，那面墻從來都不是石砌的，而是權(quán)勢與虛偽堆出來的紙糊城。
太子倒了，徐家也早就沒了。
那一夜，京中風(fēng)聲驟變，城門緊閉。
人們私語著一個名字——蘇淺淺。
一個女子，一個從果城殺出來的女將，一個被世人稱作“叛軍”的元帥。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是在安家后院。
那日繼母摔了茶盞，咬牙切齒：“一個女人，也敢妄圖登基？世道要亂成什么樣！”
她說完這話的第二天，朝局翻了天。
街上貼滿了告示，宣讀新朝建立的圣旨。
蘇淺淺登基，天下改號為“元”。
舊貴盡廢，新律初立。
那時，京中人心惶惶。
安家的大門從此不再喧鬧。
宴席沒有了，笑聲也沒了。
曾經(jīng)那些趨炎附勢的賓客，轉(zhuǎn)眼間避之不及。
我親眼看見父親的笑容一日日僵硬，叔伯們?nèi)找贡甲撸氪蛲P(guān)系、求情走線，可舊貴族的命運(yùn)已被注定。
他們早年依附吳氏、通徐家，如今在新律之下，皆被查封。
家中鋪?zhàn)雨P(guān)門，田契被收，府邸被沒。
那一日，官兵登門抄家。
我縮在偏院的暗角，看著那些披甲的士兵闖入廳堂。
嫡母哭得幾近昏厥，嫡姐們亂作一團(tuán)。
那一刻，我聽見了父親怒斥的聲音，嘶啞得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可沒人聽他解釋。
“舊貴族安氏，通吳室，貪墨、徇私、壓良為奴——籍沒家產(chǎn)，家人發(fā)往工役。”
這是天使的宣讀之聲，清冷、毫無情緒。
我記得，那一刻天色昏沉，屋內(nèi)的香爐早已熄滅，滿地的灰燼。
我以為，我也要被拖走。
可沒有人來找我。
他們抄家、封院、鎖門，卻似乎忘了我這間偏屋。
沒有人提我的名字。
我在角落里聽著哭喊與腳步聲，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整個安家被鐵鎖封住，只留下一排排空蕩的屋舍。
我從偏門走出去，陽光照在身上，刺得我?guī)缀醣牪婚_眼。
那是我第一次在陽光下走出這座宅院，沒有人呵斥我、沒有人命令我、也沒有人記得我。
我從未想過，自由會來得這樣安靜。
街上到處是新朝的軍旗，人們在茶館里談?wù)撝莻€名字——蘇淺淺。
“她是第一個女元帥。”
“她打下了京城，推翻了吳氏舊制。”
“聽說她登基時，說要拔盡舊根，讓天下姓‘人’。”
那些話像風(fēng)，從街頭傳到街尾。
我聽著，心底莫名發(fā)顫。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穿鳳冠的女子——安千千。
她當(dāng)年步履從容、眉目清冷，嫁入徐家，后來死于火中。
可“蘇淺淺”這個名字，卻又像從火焰里重生的鳳凰。
我不敢相信，不敢去想，也不敢問。
只是心底有一種朦朧的直覺在慢慢生長。
那個人，或許從來沒有死。
新律頒下，舊貴族的女人們被赦免，她們?nèi)魺o血債，可自謀生計。
我因此活了下來。
再沒有繼母的冷言，也沒有嫡姐的驅(qū)趕。
那些曾經(jīng)把我當(dāng)成塵埃的親人，如今一個個成了工役、囚徒，或在修渠筑堤的工地上老去。
我常常會在夢里看見他們，他們?nèi)栽诖筇蒙吓e杯、笑談、輕蔑地看著我。
可夢醒時，滿屋空寂。
有時我會去城外的工坊送粥，看見昔日意氣風(fēng)發(fā)的叔伯們，彎著腰搬石料，手上生滿老繭。
他們看到我時，會閃躲，不敢直視。
那一刻，我心中沒有痛快，只有一種奇異的靜。
原來，這便是“拔根”的意義。
我站在風(fēng)里，抬頭看見新建的宮闕上懸著“元”字旗。
陽光灑下，照在那面旗上，明亮得刺目。
我忽然明白，這個新朝的光，不只是照在權(quán)勢之上，它也照進(jìn)了我這類被遺忘的角落。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命，也屬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