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局局長辦公室里，李東生的指尖在桌面上不安地敲擊著。
桌上擺著兩份清單。
一份是給縣委辦的，漂漂亮亮，挑不出半點毛病，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合作社。
另一份，才是真正的底賬。
盤根錯節，背后牽扯著榮陽縣大大小小的關系網。
趙海川那邊催得緊，白凱旋這邊壓得死。
他感覺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烤的螞蚱，兩頭都是火，往哪邊跳都得被燎掉一層皮。
手機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是“劉主任”。
李東生手一抖，差點把茶杯碰倒。
猶豫了三秒，他還是劃開了接聽鍵。
“喂，劉主任。”
“東生局長忙著呢？”
電話那頭，劉志軍的聲音不急不緩。
“沒、沒忙，劉主任有什么指示？”
“指示談不上。”
劉志軍輕笑一聲，“就是白縣長今天開會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說最近有些部門工作壓力大，特別是工商局，事情多擔子重。”
“縣長很關心同志們嘛。”
李東生心里咯噔一下。
“感謝縣長關心，我們一定……”
“縣長還說啊，”
劉志軍打斷了他，“合作社這個事是歷史遺留問題，復雜得很。”
“不能一刀切更不能搞運動式的清查，要穩妥要循序漸進。”
“不然容易影響咱們縣的營商環境，挫傷企業家的積極性嘛。”
“是，是，縣長高瞻遠矚，我們一定領會精神。”
“嗯，東生局長是個明白人。”
劉志軍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滿意，“清單的事，趙書記那邊催得緊，你也別太為難。”
“意思意思就行了，走個過場嘛。”
“真把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都翻出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你說是不是？”
“是，是，我明白我明白……”
李東生連聲應道。
電話掛斷，他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意思意思？”
他媽的，怎么意思？
趙海川那眼神，像是能把他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拿一份假清單去糊弄他？
怕不是嫌自己的位子坐得太穩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座機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是縣委辦。
李東生深呼吸，調整面部肌肉，接起電話。
“喂，你好。”
“李局長我是常曉雯。”
常曉雯的聲音清脆、干練，“趙書記問一下合作社的清單什么時候能送過來？”
“下午開會要用。”
李東生腦子里飛速旋轉。
給假清單，得罪趙海川，死。
給真清單，得罪白凱旋，也是死。
橫豎都是死……
不對！
給假清單，趙海川肯定能查出來，到時候就是欺上瞞下，罪加一等立刻就死。
給真清單，白凱旋那邊雖然會震怒，但法理上自己站得住腳。
縣委書記要的材料，他一個工商局長敢不給？
天王老子來了也說不出個“不”字。
至少，能多活幾天。
而且可以把責任推出去！
想到這里，李東生心里有了決斷。
“常秘書，清單已經準備好了。”
“我馬上讓辦公室的人送過去。”
“絕對完整，絕對真實請書記放心。”
掛了電話，他拿起那份真正的底賬，把假的那份塞進了碎紙機。
然后，他再次撥通了劉志軍的手機。
電話一接通，李東生就帶著哭腔。
“劉主任！我對不住白縣長啊！”
劉志軍在那邊愣了一下：“怎么了？”
“縣委辦剛剛又來電話了，常曉雯親自打的催得非常急，說是趙書記下午開會就要用！”
“我……我頂不住了啊劉主任！”
“人家是縣委書記一把手，卡著脖子要東西我能怎么辦？”
“我一個局長我敢不給嗎？”
“我要是不給，他明天就能讓紀委的人來查我啊！”
李東生一番聲情并茂的表演，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備受壓迫、走投無路的可憐蟲。
“我把完整的單子送過去了……”
“劉主任，你一定要在縣長面前替我美言幾句，我真是沒辦法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行了，我知道了。”
劉志軍的聲音冷了下來，直接掛斷了電話。
李東生聽著手機里的忙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兩邊都不得罪是不可能了。
現在，只能希望趙海川這艘船，比白凱旋那艘更結實。
……
下午，趙海川的辦公桌上，已經放上了那份厚厚的清單。
看來，這個李東生，是個聰明人。
或者說，是個被逼到墻角的聰明人。
他拿起電話：“讓工商局李東生同志現在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十分鐘后，李東生敲門進來，姿態放得很低。
“書記，您找我。”
“東生同志來了，坐。”
趙海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臉上帶著微笑。
李東生只敢坐半個屁股，腰桿挺得筆直。
“清單我看了。”
趙海川把清單往前推了推，“很及時也很全面。”
“工商局的同志們辛苦了，工作效率很高嘛。”
李東生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一點，連忙道：“應該的，為縣委服務是我們分內的工作。”
“嗯。”
趙海川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趙海川放下茶杯，手指在清單上輕輕一點。
“東生同志我隨便翻了翻，有幾個合作社的名字很有意思啊。”
李東生眼皮一跳。
“比如這個榮陽縣金麥穗種植專業合作社，注冊地址在城關鎮的一棟居民樓里。”
“還有這個綠野仙蹤養殖合作社，法人代表叫張三，身份證號是外地的，聯系電話常年關機。”
趙海川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李東生。
“我讓林風同志粗略查了一下類似這樣的合作社，清單上至少有三十多家。”
“它們的共同點是注冊資本很高，但實繳為零。”
“沒有固定經營場所，沒有實際經營活動。”
“但是每年的工商年檢，它們都順利通過了。”
李東生瞬間汗流浹背。
完了。
趙海川早就做好了功課，今天就是來敲打他的！
“這……這個……”
李東生支支吾吾，大腦一片空白，“可能是……我們工作中有疏忽，年檢的時候……”
“人手不夠，審查不夠仔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