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算準了，只要這幾頁紙消失，當年的事就成了無頭公案。
趙海川的聲音壓得極低，“今天的事，爛在你的肚子里。”
常曉雯聽懂了。
“是！書記！”
……
市委組織部。
考察組王組長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夾，上面是關于榮陽縣馬衛國同志的考察報告。
他對面坐著考察組的組長，老張。
“老王，這報告……就這么定了？”
老張手指敲了敲桌面。
“嗯?！?/p>
王組長點了點頭，“馬衛國這個人專業沒得說，搞經濟是一把好手。”
“榮陽縣現在需要他這樣的鯰魚去攪和。”
“可他那個脾氣……”
老張撇了撇嘴，“我們下去訪談，好幾個人都反映他工作方式簡單粗暴，不講情面，得罪人太多。”
“干事的人哪有不得罪人的？”
王組長不以為然，“再說，這次提的是副縣長，上面有趙海川頂著，正好讓他放開手腳干活?！?/p>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搭檔挺好?！?/p>
老張猶豫了一下，又指了指報告里的一段。
“那……當年開發區土地那個疑點呢？”
“雖然卷宗沒了，查無實據，但畢竟有人反映過?！?/p>
“就這么寫一句存疑，建議后續關注會不會太草率了？”
王組長笑了。
“老張，咱們是組織部不是紀委?！?/p>
“我們的任務是考察干部，不是查案子?！?/p>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檔案缺失，責任不在馬衛國。”
“當事人記憶模糊也正常?！?/p>
“拿一個二十多年前的、無法核實的疑點，去卡一個正在事業上升期、能力又突出的干部，不合適?！?/p>
“這不符合我們黨用人的原則?！?/p>
“報告里寫清楚了，我們沒有回避這個問題?！?/p>
“建議后續關注，就是把球踢給了榮陽縣的紀委和未來的組織部門?！?/p>
“我們這次的任務，完成了?！?/p>
老張恍然大悟。
高，實在是高。
既把人用了，又把責任撇清了。
“我明白了，就這么報吧。”
……
市委常委會議室。
議題進入到了人事安排環節。
市委組織部長清了清嗓子，開始匯報。
“……關于榮陽縣領導班子的配備問題，經過部里研究并征求了多方意見，我們提出如下建議?！?/p>
“鑒于榮陽縣當前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工作重點，以及開發區產業升級的迫切需求，建議由現任榮陽縣委常委、副縣長馬衛國同志，出任榮陽縣副縣長一職。”
“……考察組綜合評價，馬衛國同志政治堅定，業務精湛，在經濟工作領域，尤其是在工業和項目規劃方面，具備突出的能力和豐富的經驗?！?/p>
“雖然有同志反映其工作方法上存在一些不足，但瑕不掩瑜，其原則性強、敢于擔當的品質，正是當前榮陽縣所需要的?！?/p>
匯報結束，會議室里一片安靜。
市委書記林國棟的目光掃過全場。
一位分管政法的副書記率先開口：“組織部的意見我同意?！?/p>
“不過，報告里提到的那個歷史遺留問題，檔案缺失的事情還是需要注意一下?！?/p>
“干部用起來，監督也要跟上?！?/p>
組織部長立刻接話：“是的?！?/p>
“考察報告里也明確提出了這一點?！?/p>
“我們建議，在馬衛國同志上任后，由榮陽縣委和縣紀委對相關歷史問題進行進一步的梳理和核查。”
“但這不應影響本次任用?！?/p>
這番話滴水不漏。
先用人，再談核查。
這其中的空間就大了。
林國棟聽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了另一邊。
“同志們的意見呢？”
幾位常委紛紛表態，基本都表示同意組織部的方案。
榮陽縣的攤子太爛了，急需一個強有力的班子去破局。
趙海川一個人勢單力薄，給他配一個懂經濟、敢沖鋒的副手是應有之義。
最終，市委書記一錘定音。
“我同意組織部的意見?！?/p>
“馬衛國同志壓在下面太久了，該給想干事、能干事的干部一個機會?！?/p>
“就這么定了。”
“盡快走程序吧。”
……
任命文件以最快的速度下達到了榮陽縣。
消息瞬間傳遍了縣委縣政府大院。
馬衛國，副縣長！
這三個字，分量千鈞。
這意味著，趙海川在榮陽縣常委班子里，擁有了最堅實的一個盟友。
那個被白凱旋一手把持、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縣政府，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馬衛國自己，也是在辦公室接到周正電話時才知道的。
他握著電話聽筒，愣了足足有半分鐘。
電話那頭常曉雯喜氣洋洋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馬縣長！恭喜！恭喜?。 ?/p>
馬縣長……
這個稱呼，他聽了二十多年，都是馬主任。
他放下電話，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多少年了？
從意氣風發到兩鬢斑白，他一直守著自己那點可笑的原則，在發改委、在開發區，眼看著一撥撥的人上來，下去。
他就像一顆釘子，釘在那里，不動也不響。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沒想到……
馬衛國的眼眶有些發熱。
他猛地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直奔三樓。
趙海川的辦公室門開著。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比自己年輕了二十多歲的縣委書記。
“書記……”
趙海川從文件堆里抬起頭，對他笑了笑，站起身，走過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馬，別的話不多說。”
“好好干?！?/p>
“開發區那份產業規劃，我可等著給你批呢！”
馬衛國重重地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關于馬衛國同志的任前公示，就貼在了縣委大院門口最顯眼的公示欄上。
公示期，五天。
很多人圍在公示欄前，對著那張紙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榮陽的天，要變了。
然而，就在公示貼出的當天傍晚，一封牛皮紙信封被悄無聲息地塞進了縣紀委的舉報箱。
信封上沒有署名，也沒有地址。
晚上，紀委信訪室的工作人員按規定取信，發現了這個沒有任何標識的信封。
他有些好奇，拆開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張打印紙，和一張被揉得有些發皺的照片。
照片的像素很低，像是在一個酒桌上偷拍的。
照片里，一個側臉酷似馬衛國的人，正舉著酒杯和對面一個看不清面容的胖子碰杯。
而那張打印紙上，只有一行字。
“舉報：馬衛國在擔任縣發改委主任期間，多次接受承建開發區項目的公司老板宴請，并收受好處，存在嚴重違紀問題。”
信訪室的工作人員，手抖了一下。
他不敢怠慢，拿著信和照片，敲響了縣紀委書記辦公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