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因為是大企業就亂了章法。楊市長相信趙書記你的政治智慧。”
趙海川心里門兒清。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項目,我要。
麻煩,我不要。
陳鑫的動作真快,已經把壓力給到市里了。
“請楊市長放心,榮陽縣委會處理好這件事。”
掛了電話,趙海川走到窗邊。
樓下,陳鑫的車隊正在集結,看樣子是準備離開。
果然。
不到五分鐘,縣招商局長就敲門進來了,一臉的為難。
“書記……鑫茂集團的人剛剛給我打了電話……”
“說。”
“他們說……陳總對我們榮陽的投資環境很滿意但是……”
“對我們的土地規劃感到很遺憾。”
局長擦了擦汗。
“他們放話了如果縣里不能靈活調整土地用途,滿足他們商住開發的訴求,鑫茂集團……”
“可能會重新評估在榮陽的投資計劃。”
“還暗示……會把榮陽僵化保守、錯失重大發展機遇的情況,向市里甚至省里有關部門反映。”
辦公室里一片安靜。
趙海川看著窗外,那幾輛黑色的奔馳已經緩緩駛離了縣政府大院。
這是最后的通牒。
要么妥協,要么,就等著上面的雷霆震怒。
白凱旋和陳鑫,把一個巨大的難題,直接扔到了他的面前。
趙海川轉過身,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榮陽縣產業發展規劃,慢慢地翻看著。
內心卻在冷笑。
白凱旋和陳鑫,這套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
先是陳鑫高調考察,畫一個投資百億的大餅,把所有人的胃口吊起來。
然后突然翻臉,以土地規劃不合心意為由,擺出要撤資的姿態。
同時,通過市長秘書的電話,從上往下施壓。
一套完整的“極限施壓”流程。
他們的目的很簡單。
就是要逼自己就范,修改土地規劃,把那塊工業用地改成商住用地。
這樣一來,陳鑫拿地蓋樓,賺得盆滿缽滿。
白凱旋呢?
他不僅能拿到自己的那份好處,還能借此證明一件事:在榮陽,他白凱旋說了才算。
書記?
不過是個擺設。
趙海川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白凱旋辦公室里的情景。
說不定,白凱旋正和某個心腹,端著茶杯,一臉得意。
“看著吧,趙海川扛不住的。”
“市里的壓力,全縣干部的期盼,還有鑫茂集團這尊大佛……”
“他拿什么頂?”
天真。
你們以為這是在將我的軍?
錯了。
這是你們自己,在往懸崖邊上走。
趙海川回到辦公桌后,拿起那份他看了無數遍的榮陽縣產業發展規劃。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他用紅筆做的標記。
盤活那幾家半死不活的國營工廠,引進新的生產線,解決幾千人的就業……
這才是榮陽的根。
房地產能帶來一時的財政暴增,然后呢?
留下一堆空置的樓盤,和被徹底綁架的縣域經濟。
這種竭澤而漁的事,他不做。
也不能做。
陳鑫想把事情鬧大?
向市里、省里反映?
好啊。
我等你鬧。
你鬧得越大,白凱旋這條線就暴露得越充分。
他拿起電話,撥給了市長楊振的秘書。
“李秘書你好,我是趙海川。”
“趙書記啊有事?”
秘書的語氣很客氣。
“我想跟楊市長當面匯報一下工作,特別是關于鑫茂集團投資意向的后續情況。”
“不知道市長下午有沒有時間?”
主動出擊。
永遠不要等著別人出牌。
與其被動地等市里來質問,不如自己主動上門,把話講清楚,把態度擺明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趙書記你稍等,我問一下市長。”
很快,秘書的聲音再次傳來。
“趙書記,市長讓你現在就過來。”
“好,我馬上到。”
趙海川掛了電話,叫上司機,直奔市政府。
……
市政府大樓,市長辦公室。
楊振正在看一份文件,頭也沒抬。
趙海川走進去,站定。
“楊市長。”
楊振嗯了一聲,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坐。”
趙海川沒坐,他從公文包里拿出幾份圖表和文件,走到楊振的辦公桌前。
“市長,耽誤您十分鐘。”
他把一份關于榮陽縣僵尸企業現狀的報告放在最上面。
“這是我們縣里幾家老國企的現狀,總負債12.7億,在職和退休待安置的職工超過4300人。”
“廠房設備老化,土地閑置,每年光是維持基本運營縣財政就要貼進去幾千萬。”
楊振的目光從文件上移開,落在了報告上。
趙海川又拿出第二份文件。
“這是我們規劃的開發區產業升級方案。”
“我們計劃用三年時間通過引資和技術改造,盤活其中三家企業,轉型做新能源汽車配件。”
“初步測算能新增就業崗位至少2000個,年產值預計能達到30億。”
“鑫茂集團看上的那塊地,海棠鄉的地就在這三家企業的核心位置。”
“按照規劃,這里要建的是產業鏈上游的精密儀器廠,不是住宅樓。”
楊振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鑫茂那邊,怎么說?”
趙海川道:“他們希望我們調整土地用途,改成商住用地。”
“今天下午,他們已經通知我們招商局,如果不能滿足他們的要求就終止投資意向,并且會向有關部門反映我們榮陽營商環境不佳。”
楊振的表情沒什么變化。
“你的想法呢?”
“我的想法很簡單。”趙海川直視著楊振的眼睛,“榮陽要發展但不能走歪路。”
“工業是根,房地產是葉。”
“我們不能為了幾片好看的葉子就把自己的根給砍了。”
“鑫茂這個項目如果是來搞實業,我們掃榻相迎,給最好的政策。”
“但如果他們是想來炒地皮賺快錢,那這口飯我們榮陽寧可不吃。”
楊振的問題很尖銳:“風險呢?”
“頂住這波壓力,鑫茂真的走了,年底的招商引資數據不好看你怎么交代?”
趙海川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有力:“市長,短期的數字和榮陽長遠的未來,孰輕孰重我相信您比我更清楚。”
“至于壓力,既然坐在了這個位置上,該我扛的,我絕不推卸。”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楊振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更欣賞了,過了許久,他才開口。
“思路是清晰的。底線也要守住。”
“市里支持各區縣因地制宜,科學決策。”
“你們放手去干不要怕有阻力。”
“但有一條,程序要合規,決策要集體,不能搞一言堂。”
趙海川心里有數了。
楊振這是在給他授權。
“程序合規,集體決策”意思是讓你干,但別留下把柄。
“不要怕有阻力”意思是上頭的壓力,市里會幫你頂一部分。
“感謝市長支持,我們縣委一定把這件事處理好。”
從市政府出來,天色已經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