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書記辦公室里，部署已經完成。
馬衛國等人準備離開。
“書記，您就放心去吧。”
馬衛國站在門口，回頭鄭重地說:“這半個月榮陽但凡出一點問題，您回來就撤我的職！”
“我們保證，等您回來的時候，看到的會是一個更好的榮陽?！?/p>
趙海川看著他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這幾個月，他頂著巨大的壓力，一手抓經濟，一手抓人事，把這些各有棱角的人捏合在一起。
現在，這個團隊已經初具雛形。
“我信你們?！?/p>
“去吧?！?/p>
眾人離開后，辦公室又恢復了安靜。
趙海川沒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又給自己泡了一杯茶。
他需要思考。
這次考察團里的每一個人都來自全省各個重要的地市，他們是各個山頭的代表，是未來的中堅力量。
這既是一個龍潭虎穴，也是一個絕佳的人脈場。
張承業想給自己下馬威？
那就要看他的手段夠不夠高明，自己的應對夠不夠巧妙了。
……
幾天后，出發的日子到了。
市委派車將趙海川送到了省城機場。
貴賓候機室里人來人往。
趙海川找到了一個安靜的角落坐下，拿出常曉雯為他準備的材料，再次翻閱起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趙海川接起電話。
“喂，您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男聲。
“是海川書記嗎？”
“我是張承業啊！”
趙海川聲音也透著尊敬。
“張主任！您好您好！”
“我正準備去跟您報到呢！”
“哈哈哈，不用那么客氣！”
張承業的笑聲聽起來很爽朗:“我看見你了，在候機室吧？”
“早就聽說你了，年輕有為把榮陽縣搞得有聲有色，省里領導都點名表揚過好幾次。”
“這次考察我們可要好好交流一下啊?！?/p>
“張主任您太客氣了?！?/p>
趙海川的語氣愈發謙遜:“是我要向您跟各位領導多學習，多取經?！?/p>
“您是前輩經驗豐富，可得好好給我指點指點。”
電話那頭，張承業又笑了幾聲，說了句一會兒見，便掛了電話。
趙海川放下手機，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目光在候機室里掃了一圈。
人不多，三三兩兩，大多西裝革履，氣質沉穩。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正朝他這邊走來，身后還跟著幾個人。
趙海川立刻站起身。
省委政研室副主任，這次考察團的團長張承業。
“海川書記吧？”
張承業主動伸出手，熱情恰到好處:“久仰大名??！”
趙海川快步迎上去，雙手握住對方的手:“張主任，您好！”
“我是趙海川，來跟您報到。”
“你們榮陽縣現在可是咱們省里的明星縣?！?/p>
張承業拍了拍趙海川的手背:“這次去S市可要多多分享你們的先進經驗，也讓兄弟縣市的同志們都學學?！?/p>
這話聽著是捧，實則是把他架在火上。
明星兩個字最是招人嫉恨。
趙海川心里門兒清，臉上卻是一副受寵若驚的誠懇模樣。
“張主任您太抬舉我了。”
“榮陽只是摸著石頭過河，取得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成績?！?/p>
“這次出來主要還是抱著學習的態度來向兄弟省市取經的。”
“工作上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還要請您跟各位領導多多批評，多指導?！?/p>
他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謙虛又表明了立場。
一個穿著夾克的微胖中年男人是隔壁清遠縣的縣長，他擠上前來，熱情地遞上名片:“趙書記，我是王大偉，以后多親近！”
趙海川也笑著交換了名片:“王縣長客氣了。”
簡單的寒暄，信息量卻很大。
有人示好，就必然有人觀望，有人等著看他笑話。
這支隊伍從集結的第一刻起就是一個小小的名利場，一個微縮的權力江湖。
……
飛機進入平流層，機艙內安靜下來。
空姐推著餐車，輕聲詢問著需要什么飲料。
趙海川要了一杯礦泉水，正準備閉目養神，旁邊的張承業忽然開口了。
“海川啊，”
“聽說你們榮陽的農業改革力度很大？”
趙海川睜開眼，他坐直了些，身體微微側向張承業，做出傾聽的姿態。
“是的張主任，我們主要是在土地流轉上做了一些嘗試。”
張承業扶了扶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目光看不出情緒。
“我聽一些同志反映說你們步子邁得太大，下面的干部甚至是一些老百姓都有不少怨言？”
“畢竟，觸動利益比觸動靈魂還難啊。”
這個問題極其尖銳。
承認有怨言就是工作沒做到位，群眾基礎不牢。
否認有怨言就是罔顧事實，向上級撒謊。
趙海川腦中念頭飛轉，臉上卻露出一個坦誠的苦笑。
“張主任您一針見血?！?/p>
“改革初期陣痛是肯定有的?！?/p>
“一些干部習慣了老辦法，怕擔責任。”
“一些群眾擔心土地流轉出去沒了保障?！?/p>
“有怨言，有疑慮，這太正常了?！?/p>
張承業敲擊扶手的動作停了下來，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那你們是怎么解決的？”
“堵不如疏?！?/p>
趙海川的聲音沉穩有力:“我們把所有政策、補貼、分紅方案全部公開透明，貼在村委會的墻上，發到每家每戶的手里?！?/p>
“干部帶頭，黨員示范，先從自家的地開始流轉。”
“最重要的還是用效益說話。”
“第一批參與進來的農戶年底分紅下來，一畝地的純收入比過去自己種翻了兩番?！?/p>
“白花花的銀子拿到手里比我們說一百句都管用?！?/p>
“現在不用我們去動員，后面幾批都是老百姓自己搶著報名的。”
他順手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翻開。
“這是我們去年的數據，全縣農業總產值同比增長了,有幾個老大難的貧困村去年也順利摘了帽。”
張承業拿過本子，仔細看了看，然后還給了他。
“不錯。”
他只說了兩個字，然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轉頭看向了窗外。
窗外云海翻騰，一望無際。
趙海川也靠回椅背，心里卻沒有絲毫放松。
這個張承業到底是張承業的人，還是另有山頭？
……
飛機降落在沿海S市國際機場。
S市方面派來了中巴車，將考察團一行人接到了下榻的五星級酒店。
辦理入住時，趙海川分到的房卡是8818，走廊最盡頭的一間。
這安排有點意思。
安靜是足夠安靜，但也意味著離核心最遠。
他沒說什么，提著行李箱走過長長的走廊。
打開房門，房間很大，趙海川拉開窗簾，站到窗邊。
白天的交鋒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
趙海川掏出煙，點了一根。
不管你們想干什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這個棋盤既然已經擺下，那執棋的人可就未必是你們了。
……
歡迎晚宴設在酒店的旋轉餐廳。
S市的陪同領導很熱情,氣氛搞得相當活絡。
張承業作為團長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致辭，引經據典，官話套話信手拈來，滴水不漏，引來陣陣掌聲。
趙海川坐在席間，安靜地吃著菜。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了一個角落，不算起眼。
他一邊應付著身邊人的敬酒，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桌上的每一個人。
S市的領導，哪個是實權派，哪個是陪襯？
自己這邊的考察團成員，誰在主動結交，誰在暗中觀察？
酒過三巡，清遠縣的王大偉縣長端著酒杯湊了過來。
“趙書記，我得敬你一杯！”
趙海川連忙起身:“王縣長，您太客氣了?！?/p>
兩人碰了一下杯，王大偉一口干了，然后壓低聲音說:“趙書記，你們榮陽開發區那個新能源項目搞得是真牛??！”
“聽說技術都是國內頂尖的，給我們傳授傳授經驗唄？”
“到底是怎么把這么個金鳳凰給引過去的？”
桌上立刻有好幾道目光投了過來。
誰都知道，這個項目是榮陽縣的一號工程是趙海川的得意之作。
王大偉這個問題看似請教，實則是在挖他的底。
趙海川笑了笑，也喝干了杯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