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加速紙張的霉變和字跡的模糊。”
“一般人干不了這個，要么是內部人要么就是有懂行的人在背后指導。”
趙海川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果然如此。
這幫人的手段，真是既專業又愚蠢。
專業在于手法，愚蠢在于他們以為這樣就能抹掉一切。
“查到具體是哪幾家企業的賬目被毀了嗎？”
“查到了。”
“重點損毀的，是和鴻發飼料還有另外兩家建筑公司有大額資金往來的記錄。”
陳峰回答。
趙海川心里有數了。
看來林風挖出來的“虛假工程量”模式也和這幫人脫不開關系。
“老陳，這事兒不能聲張。”
趙海川身體前傾，聲音放低。
“現在去查就是告訴他們，我們已經發現了。”
“蛇還在草里不能驚。”
陳峰點頭。
“我明白。那……”
“你這樣。”
趙海川腦子轉得飛快，“你以市審計局的名義給縣審計局發個函，就說接到舉報，榮陽縣的檔案管理存在重大安全隱患要求他們立刻自查整改。”
“口氣要嚴厲。”
“這是……”
陳峰有點沒跟上。
“敲山震虎。”
趙海管解釋，“也是給某些人看的。”
“負責檔案室的除了主任老徐，有個審計局副局長叫李衛東對吧？”
“對，李衛東。”
“把他列為內部觀察對象。”
趙海川敲了敲桌子，“讓周正那邊從外圍秘密查一下他。”
“不用查別的，就查他最近跟誰接觸，錢干不干凈。”
用官方壓力，制造混亂。
在混亂中，觀察誰會先跳出來。
這是陽謀。
陳峰的眼睛亮了，他懂了。
“好，我馬上去辦。”
下午三點，縣長辦公室。
白凱旋的秘書客氣地把趙海川請了進去。
白凱旋坐在沙發上，親自給他倒了杯茶。
“海川書記，坐。”
“大灣鄉的事處理得怎么樣了？”
“我聽紀委的同志說遇到點阻力？”
白凱旋笑呵呵地問，好像真的只是關心工作。
來了。
老狐貍這是來摸底了。
趙海川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沒喝。
“還好。”
“周平的心理防線比較頑固不過也正常。”
“紀委辦案有自己的節奏。”
他答得滴水不漏。
白凱旋臉上的笑容不變。
“海川書記啊，咱們榮陽縣農業是基本盤。”
“一個鄉長出了問題影響已經不小了。”
“對于周平這種要快刀斬亂麻。”
“該處理處理，案子盡快了結。”
“不要再往下深挖了，不然會影響整個農業系統干部隊伍的穩定，今年的春耕工作都會受牽連。”
圖窮匕見了。
“穩定壓倒一切”是假，“不要再往下深挖”才是真。
趙海川心里冷笑，臉上卻一臉認同。
“白縣長說得對，穩定是大局。”
“我完全同意。”
“不過穩定不是一團和氣，更不是捂蓋子。”
“依規依紀把害群之馬清出去，剩下的同志才能安心干工作這才是真正的穩定。”
“至于周平的案子紀委怎么辦，我相信他們會把握好分寸。”
“我的原則不變按規矩來。”
“同時，全縣農業補貼項目的規范化管理改革必須推行。”
“不能因為一個鄉出了問題就因噎廢食，您說對吧，縣長？”
趙海川把皮球踢了回去。
白凱旋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好，海川書記有魄力。那就按你的意思辦。”
他端起茶杯，做了個“請”的動作。
送客的意思。
從縣長辦公室出來，趙海川直接去了公安局。
周正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書記，周平就是個滾刀肉。”
周正一臉疲憊，眼圈發黑，“問什么都說不知道，就承認自己管得不好吃了點回扣。”
“再往深了問比如鴻發飼料是怎么回事，誰給他打的招呼，他嘴巴就跟焊死了一樣。”
“這是預料之中的事。”
趙海川倒不意外。
周平背后的人，他惹不起。
比起進去蹲幾年，他更怕家人的安全。
“換個思路。”
趙海川說，“先別急著撬他的嘴。”
“把他個人經濟問題給我往死里查。”
“那輛奧迪A6，錢是哪來的？”
“他老婆的工作，孩子的學校，家里的房子，銀行流水，所有社會關系全都過一遍。”
“把他所有能動用的資源都給我掐斷，讓他感覺自己就是一座孤島。”
周正眼睛一亮。
“圍點打援？”
“不，是釜底抽薪。”
趙海川說，“讓他明白組織不開口，他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他想保的人保不住他。”
“等他自己慌了，自然就開口了。”
回到辦公室，趙海川看著窗外。
林風挖出的資金黑洞，陳峰確認的人為破壞，白凱旋的試探，周平的頑抗……
一張張臉，一樁樁事，在他腦子里飛快旋轉。
他現在手里的牌，一張是林風的報告，這是王炸但輕易不能出，出了可能連自己都炸了。
另一張，是楊市長的梯子，開發區。
白凱旋他們把持著農業、財政、人事。
自己要想破局，必須開辟第二戰場。
開發區，就是這個戰場。
他想到了林風報告里提到的“空殼合作社”。
查合作社，繞不開工商局。
工商局局長……
李東生？
趙海川腦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印象。
一個五十歲不到的男人，臉上總是掛著恰到好處的笑，見誰都客氣，但從不深交。
趙海川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內線。
“曉雯你通知一下工商局的李東生局長，讓他明天上午九點來我辦公室一趟。”
“就說我要聽一下關于全縣農業合作社注冊和監管情況的匯報。”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宣傳部的蘇曉寧一臉焦急地沖了進來。
“趙書記，不好了！”
“我……我剛才在部里聽他們閑聊。”
“說……說市里一家小報的記者這兩天一直在榮陽縣里轉悠。”
“他們在打聽大灣鄉的事！”
“而且……而且還在到處問您的背景，問您以前在清河鎮的事！”
“別慌。”
“天塌不下來。”
趙海川站起來，給她倒了杯水。
“你在宣傳口人熟幫我摸摸底。”
“哪個報社的？誰牽的線？沖著什么來的？”
蘇曉寧雙手捧著水杯。
“我……我馬上去打聽！”
“嗯。”
趙海川坐回椅子上，“記住只是打聽，別驚動任何人。”
蘇曉寧點頭，轉身快步離開。
趙海川看著她的背影，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沖我來的。
大灣鄉，清河鎮。
這是要把他的老底都翻出來。
能直接調動市里的小報記者，能量不小。
白凱旋？
還是更高層的人？
他拿起電話立刻撥了出去，這次是打給宣傳部辦公室。
“讓蘇曉寧接電話。”
很快，蘇曉寧慌張的聲音傳來。
“書記……”
“聽我說。”
趙海川打斷她，“不用再私下打聽了。”
“你現在以縣委宣傳部的名義正式跟對方接洽。”
“啊？”
蘇曉寧愣住了。
“就說榮陽縣委縣政府歡迎媒體朋友的輿論監督，但為了更好地配合采訪請他們先到宣傳部進行一個簡單的溝通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