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了市委書記林國棟身上。
林國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伴L青同志的擔憂有道理。”
“反腐倡廉是我們工作的生命線,任何時候都不能放松?!?/p>
沙長青臉上露出一絲得意。
但林國棟的下一句話,讓他臉上的肌肉僵住了。
“楊振同志的顧慮同樣重要?!?/p>
“我們的干部監督,目的是為了治病救人,是為了促進工作,而不是為了把人一棍子打死?!?/p>
“特別是要防止別有用心的人,利用舉報信搞誣告陷害,打擊報復,挫傷干部干事創業的積極性?!?/p>
林國棟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
“榮陽縣的情況很復雜。”
“前任耿群同志留下的攤子,有好的也有爛的。”
“趙海川去了之后敢于碰硬,敢于揭蓋子這是好事。”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趙海川的命運,就在他接下來的一句話里。
“這樣吧。”
林國棟終于做出了決定。
“我提議由市紀委牽頭,市委組織部、市委辦抽調精干力量組成一個聯合調查組?!?/p>
“趕赴榮陽縣!”
“任務有兩個。”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徹查舉報信反映的所有問題。
“把那個所謂的銀行流水,查個底朝天!”
“務必做到實事求是、客觀公正!”
“第二,”
林國棟的聲音陡然拔高,“盡快拿出一個明確的結論!”
他環視全場,一字一頓。
“既要查清問題不放過一個貪官!”
“也要還干部清白不冤枉一個好人!”
“散會!”
說完,林國棟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
沙長青愣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書記這話聽起來四平八穩,滴水不漏,但重點全在后半句。
什么叫“還干部清白”?
這幾乎是赤裸裸地在給調查定了調子!
市里要保趙海川!
楊振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扣上西裝的扣子,路過魏光明身邊時,腳步頓了頓,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下錯注的賭徒。
……
市委的效率高得驚人。
會議結束不到兩個小時,一個規格極高的聯合調查組就正式成立了。
組長由市紀委副書記章魏峰擔任。
章魏峰在市紀委是出了名的“中立派”,油鹽不進,只認事實和規矩。
副組長,則是市委組織部干部監督科的科長。
當天下午,三輛黑色的奧迪A6朝著榮陽縣的方向疾馳而去。
……
榮陽縣,縣政府大樓。
縣長白凱旋的辦公室里。
他剛剛掛斷一個來自市里的電話,臉色陰沉。
他精心策劃的一場絕殺,本以為能直接把趙海川送進地獄。
他動用了自己的關系,讓舉報信繞過市里,從省紀委直接壓下來,為的就是不給楊振任何反應和操作的時間。
程序上,完美無缺。
他甚至都準備好了接替趙海川之后,第一把火要燒向哪里。
可現在……
市里竟然成立了一個聯合調查組!
白凱旋感覺自己失算了。
他低估了楊振對趙海川的支持力度,更低估了市委書記林國棟的政治手腕。
林國棟這一手看似公允,實則是釜底抽薪,直接奪走了這盤棋的主導權。
現在,輪到他被動了。
他拿起辦公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一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那頭傳來黃波濤諂媚又帶著一絲緊張的聲音:“縣長,您找我?”
白凱旋道:“調查組下來了。”
“市里的聯合調查組?!?/p>
電話那頭的黃波濤,呼吸猛地一滯:“市里……怎么會這么快?”
“別問廢話!”白凱旋低吼道,“我只問你,楊文斌那邊手腳都干凈嗎?”
“那筆錢,賬面上處理得怎么樣了?”
黃波濤急忙道:“縣長您放心!”
“絕對干凈!那筆錢走了好幾個殼公司,最后進了楊文斌在海外的賬戶,神仙也查不出來!”
“我不要聽這些!”白凱旋粗暴地打斷他,“我警告你黃波濤,現在是非常時期!”
掛斷電話,白凱旋頹然地坐回椅子上。
他點燃一根煙,猛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猙獰的表情。
趙海川,你最好祈禱自己真的像你說得那么干凈。
否則,就算市里想保你。
我也有辦法,讓你萬劫不復!
……
車隊駛向了縣里最好的榮陽賓館。
不接受接待。
不住招待所。
自己帶隊,自帶專家。
這姿態,已經不是來查案了,這是來開戰的。
章魏峰在賓館的臨時會議室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只說了一句話。
“開始吧?!?/p>
兩個小組立刻分頭行動。
一組由他親自帶隊,留在賓館約談相關人員。
另一組,由市人民銀行和會計師事務所的專家組成,在兩名市紀委干部的陪同下,拿著那份關鍵的“銀行流水”影印件,直奔省城。
時間,就是一切。
……
第一個被約談的,是縣長白凱旋。
他走進臨時談話室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沉重和惋惜。
“章書記,各位同志辛苦了。”
章魏峰只是輕輕握了一下,便松開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白縣長,坐。”
“我們來是為了趙海川同志的事。”
“舉報信你應該看過了?!?/p>
白凱旋點頭,嘆了口氣。
“說實話我非常痛心!”
“海川同志年輕有為,有魄力有想法,尤其是在清河鎮的工作搞得有聲有色,我是很欣賞的?!?/p>
“但……唉……”
他又嘆一口氣,搖了搖頭,“有時候年輕人做事銳氣太足,可能……”
“可能在方式方法上容易得罪人。”
“舉報信里提到的事情,我個人是不相信的。”
“但既然省里市里都這么重視,我們肯定要全力配合調查還海川同志一個清白,也給組織一個交代。”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又暗示趙海川可能因為“作風問題”招來誣告,把水攪渾。
章魏峰面無表情地在本子上記著什么。
“你的意思是這封舉報信,可能是因為趙海川在工作上得罪了人遭到了打擊報復?”
白凱旋似乎很為難。
“我不敢這么斷言?!?/p>
“但海川同志在清河鎮推行改革確實動了不少人的利益?!?/p>
“基層工作復雜,什么情況都有可能發生。”
章魏峰追問:“具體動了誰的利益?”
白凱旋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太尖銳了。
他沉吟片刻:“比如一些……呃長期盤踞在當地,靠著某些項目吃飯的老板還有一些思想僵化跟不上發展節奏的干部?!?/p>
他把目標引向一個模糊不清的群體,就是不點名。
章魏峰點點頭,不再追問,換了個話題。
“你作為縣長是最接近趙海川的,你對他個人的廉潔自律情況有什么看法?”
白凱旋想了想說道:“海川同志平時生活很簡樸,工作也很拼命經常加班。”
“據我觀察不像那種會犯嚴重經濟錯誤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