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德昌還想再說點什么，趙海川卻已經(jīng)轉(zhuǎn)向了另一個人。
那是一位做實體加工的中年老板，剛才發(fā)言時，大吐苦水，說銀行貸款難，原材料漲價，工廠快撐不下去了。
“李老板是吧?你那個新材料的廠子，我聽著很有意思?！?/p>
趙海川主動伸出手,“改天有時間，我去你廠里看看實地了解一下情況?！?/p>
那個姓李的老板受寵若驚，臉都漲紅了，握著趙海川的手一個勁地搖。
“謝謝趙書記!謝謝趙書記關(guān)心!”
周圍的企業(yè)家們看著這一幕，眼神各異。
黃德昌扶了扶金絲眼鏡，轉(zhuǎn)身離開了。
真正的周末，趙海川沒讓司機跟著。
他換了一身普通的夾克衫，和穿著便裝的常曉雯一起，像兩個游客，走在豐山的街頭。
他們在老城區(qū)最有名的早餐攤前排隊。
前面幾個大爺大媽在閑聊。
“聽說了嗎?西邊永昌那個新樓盤，開盤價一萬二!瘋了吧!”
“可不是嘛!搶錢啊!咱們豐山這小地方，誰買得起?”
“你不知道?人家根本不愁賣?！?/p>
“據(jù)說一半都被縣里、市里的干部提前訂走了，內(nèi)部價，便宜得很?！?/p>
“真的假的?這不就是……腐敗嗎?”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趙海川默默地聽著，買了兩碗豆?jié){，一根油條。
他和常曉雯坐在路邊的小桌上吃。
常曉雯有些不安，小聲說:“書記，這里人多嘴雜……”
“挺好。”趙海川喝了一口豆?jié){,“這里能聽到真話?！?/p>
這些零碎的信息，在他的腦海里，慢慢拼湊出一幅更完整的圖景。
永昌集團，已經(jīng)不僅僅是一個企業(yè)。
它滲透到了這個城市的毛細血管里。
房價、就業(yè)、官場……無處不在。
它像一個巨大的影子，籠罩在豐山的上空。
晚上，回到臨時住所。
趙海川沒有開燈。
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他的腦子里，一張無形的關(guān)系網(wǎng)正在成型。
關(guān)正陽，本地勢力的核心，根深蒂固，通過老板這個稱呼，建立起了一個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
黃德昌，永昌集團的掌門人，關(guān)正陽最重要的盟友。
陳野那樣的局長們，是這個王國的螺絲釘，不敢說，不敢動，維持著表面的運轉(zhuǎn)。
劉建功、馬榮豐這樣的干部，有想法，有良知，但被壓制，被邊緣化。
還有張書記那樣在基層苦苦掙扎的，充滿了怨氣。
整個豐山，就像一個壓力巨大的高壓鍋。
鍋蓋蓋得很嚴實。
所有人都假裝一切正常。
但鍋里的水，已經(jīng)快要沸騰了。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響了。
是常曉雯打來的。
她的聲音有些遲疑。
“書記，剛剛……政府辦那邊來電話。”
“關(guān)縣長想請您這個周末，去郊區(qū)的云峰山莊放松一下?！?/p>
“他說……還有幾位本地的朋友，也想認識一下您。”
趙海川的眼睛瞇了起來。
鴻門宴。
云峰山莊，他聽人提過，是豐山最高檔的私人會所，不對外開放。
據(jù)說幕后老板，就是永昌集團。
幾位本地的朋友。
會是誰?
黃德昌肯定在。
還會有誰?是政府辦那群叫關(guān)正陽老板的人?還是其他與永昌有利益牽扯的局長?
這是一次試探。
一次摸底。
也是一次攤牌前的熱身。
他們想看看，新來的書記，到底是龍，還是蟲。
是想來分一杯羹，還是想來砸場子。
去，還是不去?
去，就是單刀赴會，龍?zhí)痘⒀ā?/p>
不去，就是提前撕破臉，打草驚蛇。
趙海川看著窗外閃爍的霓虹，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手機。
“曉雯?！?/p>
“回復(fù)政府辦?！?/p>
“告訴關(guān)縣長，他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
常曉雯心里咯噔一下。書記這是要直接拒絕？剛來就跟縣長掰手腕？
“不過，”趙海川話鋒一轉(zhuǎn),“我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周末想多看看資料，盡快熟悉咱們豐山的情況?！?/p>
“這頓飯，怕是吃不安生。等我把工作理順了，我再回請關(guān)縣長?！?/p>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達了勤勉，又給了對方面子。
常曉雯剛要松一口氣，趙海川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另外，你幫我轉(zhuǎn)告正陽縣長?！?/p>
“如果他周末有時間，我想請他陪我一起，去咱們的開發(fā)區(qū)和幾個重點鄉(xiāng)鎮(zhèn)轉(zhuǎn)轉(zhuǎn)?！?/p>
“實地看看，比坐在辦公室里聽匯報，感受更深?！?/p>
常曉雯徹底愣住了。
這是什么操作？
拒絕了私人宴請，反手就安排了工作？還是在周末？
“好的，書記，我馬上就去回復(fù)。”
……
縣政府，縣長辦公室。
關(guān)正陽靠在老板椅上，手里把玩著兩顆文玩核桃。
秘書敲門進來，臉色有點古怪。
“老板，縣委辦那邊回話了?！?/p>
“哦？”關(guān)正陽眼皮都沒抬,“怎么說？周六幾點？”
秘書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復(fù)述:“趙書記說，感謝您的好意?！?/p>
“但他剛來，想利用周末熟悉情況，就不去云峰山莊了?！?/p>
核桃在關(guān)正陽手里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說他要看資料？”
“是的?！?/p>
“呵呵?！标P(guān)正陽笑了，笑聲不大，卻讓秘書的頭垂得更低了,“倒是個愛學(xué)習(xí)的?！?/p>
這拒絕，在他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新官上任，擺出點姿態(tài)，正常。
可秘書接下來的話，讓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趙書記還說想請您周末陪他，去開發(fā)區(qū)和鄉(xiāng)鎮(zhèn)調(diào)研?！?/p>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核桃碰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又快又急。
去山莊放松，你不來。
反倒要拉著我周末去跑基層？
這姓趙的，到底什么路數(shù)？是真不懂規(guī)矩，還是故意給我上眼藥？
關(guān)正陽瞇著眼。
他想看歌舞升平，我偏要帶他看熱火朝天。
他想把我灌醉，摸我的底。我偏要拉著他下地，看他的活兒。
有點意思。
“行啊。”關(guān)正陽把核桃往桌上一拍，發(fā)出一聲悶響。
“他想看，我就讓他看個夠！”
“回復(fù)他，我肯定陪同！讓他把路線定好，我們周六一早出發(fā)！”
關(guān)正陽的嘴角咧開一個弧度。
趙海川，你想看豐山？
好啊，我就讓你看看，這豐山，到底是誰的豐山。
周六，清晨。
一輛考斯特中巴車駛出縣委大院。
趙海川坐在前排，身邊是關(guān)正陽。
后面稀稀拉拉坐著幾個相關(guān)部門的負責(zé)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沒睡醒的疲憊。
關(guān)正陽今天換了一身休閑夾克，熱情高漲，完全沒有被攪了周末清凈的不快。
“海川書記，咱們第一站是開發(fā)區(qū)?！?/p>
“那里可是咱們豐山的錢袋子，全縣一半的稅收都從那兒來！”他指著窗外，語氣里滿是自豪。
趙海川點點頭，手里拿著一個小本子。
“嗯，開發(fā)區(qū)的資料我看了，成績很突出?！?/p>
車很快駛?cè)腴_發(fā)區(qū)。道路寬闊，兩旁是嶄新的廠房。
第一家企業(yè)，是本地的龍頭之一，做機械配件的。
老板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一見關(guān)正陽，就跟見了親人似的迎上來。
“哎呀，關(guān)老板！您怎么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關(guān)正陽哈哈大笑，用力拍著他的肩膀:“老李，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咱們新來的縣委趙書記！海川書記，這是我們豐山的實干家，李總！”
“趙書記好，趙書記好！”李總連忙伸出雙手，握住趙海川的手使勁搖晃。
趙海川只是輕輕一握，就抽回了手。
“李總，你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