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妙娘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駭與難以置信。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的陸昭若——臉上血跡未干，神色卻平靜得可怕，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的冷酷，讓她止不住地渾身發寒。
原來……竟是如此。
怪不得她能從沈家脫身，能一手撐起繡樓，能得蕭將軍、顧東家那般人物的青眼，還能活得……與自己截然不同。
自己還在泥潭里掙扎，算計著幾分銀錢、幾日茍活，對方卻早已心冷如鐵，出手便是斬草除根，不留半分后患！
同是女子，這人卻狠得像一把淬血的刀，鋒利得能劈開所有困厄，也徹底劃開了她們之間云泥般的差距。
她知道自己永遠做不到這般決絕。
所以她只能陷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到最后，竟還用下作的手段，想將對方也拖下來。
“接下來，這場兇案就得你們主仆二人好好收場了。”
陸昭若淡聲開口。
言罷，她轉身踏出門檻。
“陸娘子！”
身后忽然響起萬妙娘的急喚。
陸昭若腳步微頓，側身回眸。
萬妙娘倏地跪倒在地，肩膀因哭泣而微微顫抖，聲音帶著哽咽：“陸娘子……那一千兩銀子，民女不敢要，也萬萬不能要。”
這一聲“民女”，將她自己的身份姿態放得極低。
“不要？”
陸昭若靜立原地，眸光幽深，只等她繼續往下說。
萬妙娘抬起頭，眼中蓄滿哀切與懇求：“民女別無他求……只盼陸娘子能收留我那苦命的妹妹。她生性純良，手腳也勤快，若能留在娘子身邊侍奉起居、做個貼身丫頭，便是她幾世修來的福分……也算了卻我最后一樁心事……”
她刻意將“最后一樁心事”幾字說得又輕又緩，字字清晰。
隨即又像是生怕被回絕，急忙俯身叩拜，聲音帶著顫：“她若能日日見得娘子這般果決剛毅的模樣，得您萬分之一的點撥……將來……將來必不會重蹈我的覆轍……淪入這般不堪的境地……”
她深深拜伏下去，額頭觸及地面，決然道：“萬求娘子收留小妹！明日公堂之上，民女便是手刃李衙內的兇犯！今夜……娘子從未踏足過甜水巷半步！”
說完，她便不動，長跪不起。
她知道，一千兩銀錢終有盡時，不如將阿妹托付于陸昭若羽翼之下。
自己頂下這死罪，陸昭若便永遠欠下這天大人情，將來，定會護佑阿妹周全。
陸昭若垂眸看她，如何不懂她的算計。
倒是個聰明人。
念及李衙內實為自己所殺，令其頂罪赴死，終究是一樁虧欠。
她沉默片刻，終應道：“好。”
萬妙娘重重磕下頭去：“謝陸娘子恩典……”
此刻，她對死亡竟已不覺懼怕。
唯一所念，便是小妹余生有所依托，不必再困于那吃人的家中，也不必再受貧寒之苦。
能留在陸昭若身邊，自是衣食無憂。
她更隱約覺得，追隨此人，小妹的前程定然不會差了。
一炷香后。
漱玉院猛地竄起沖天火光，烈焰翻涌，迅速吞沒梁柱，映亮半片永安縣的夜空。
陸昭若強撐著走出甜水巷，藥力雖退，但心口被踹處的劇痛陣陣襲來，每一步都踉蹌虛軟。
她知道，那惡徒一直默默地跟在身后，不遠不近地綴著。
那步子壓得極穩，透著小心，可她心里卻像堵了一團亂麻，分不清那小心底下藏的是愧疚，還是別的什么。
終于，腿猛地酸軟，她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去。
預料中的冰冷地面并未觸及，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迅捷而穩當的臂膀。
男子瞬息已至身前，低聲道一句：“得罪了。”
她便被一股巧勁帶起，穩穩地伏在了他的背上。
顛簸中，陸昭若腦子昏沉，只覺得這背脊、步伐……莫名勾起一絲模糊的熟悉感。
她目光無意間看見他左頸上的齒痕。
只一眼，她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住！
那形狀，那位置……正是她三年前那個絕望夜里，發狠咬的痕跡！
無邊的恨意和屈辱像滾油般潑濺開來，燒光了她的理智。
她幾乎是想也沒想，猛地低下頭，照準那舊傷疤的位置，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咬了下去！
牙齒輕易地陷進皮肉里，一股濃重的血腥味立刻在她嘴里漫開。
背著她的人整個身子劇烈地一顫，腳下卻愣是沒停，甚至連哼都沒多哼一聲，依然穩穩地背著她，繼續往前走。
陸昭若松開口，看著那舊疤上迅速滲出的新鮮血珠，忽地低低笑了起來，氣若游絲卻帶著刮骨般的嘲諷：“呵……當年你毀我清白后，不是趴在我耳邊信誓旦旦……說會回來娶我的么？”
男人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沉默了好一會兒，前方才傳來他壓抑到極點的聲音：“若娘子不棄，某，愿娶。”
“愿娶？”
陸昭若笑了笑，語氣驟然冷得刺骨：“你……也配？”
那三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男子心上。
他帷帽下的面容倏地血色盡褪，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一股深徹的痛楚與無地自容的愧疚瞬間攫緊了他……
她說得對，他如何配？
一個曾那般傷害過她、毀了她清白人生的人，有何資格談“娶”字？
他再無一字能回應，只是默然將她的身子更穩地托了托，加快了腳步。
陸昭若還想再說些什么，可眼皮卻重得撐不住，眼前猛地一黑，陷入昏沉之中。
夜色濃稠，長街空寂。
男子背著她，沉默地走在青石路上，腳步聲在幽巷中清晰回響。
夜風微涼，撩起他帷帽的薄紗，面具下的那雙眼眸，瞳仁極黑。
她伏在他背上，呼吸溫熱地拂過他后頸，與他周身清雋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月光偶爾掠過，照亮他沉穩的腳步，和她垂落的手腕，那腕間還沾著些血跡。
他背著她，一步步走入更深沉的夜色里。
他甚至在想，若能就這般永遠背著陸姐姐，走下去，該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