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霄簡直是貝清歡肚子里的蛔蟲。
他看貝清歡那一臉嚇懵的樣子,還在一旁笑:
“清歡,向首長應該就是你親舅舅,剛才在車間,他已經看到咱媽了,只是一眼,向首長就跟我說,他就知道是親妹妹了,咱媽雖然快四十,但是那臉,還有小時候的輪廓在,自己人是不會認錯的,根本不需要別的東西來印證?!?/p>
所以,事情這樣順利。
順利得都不需要向龍和晏桂芳正式相見就出結果了。
講真,貝清歡都不敢相信。
哪有認親是這樣認的呢。
總要得有些可信的東西吧?
貝清歡主動地把那個從林妙音處換來的玉佩遞給向龍看:
“那,向……舅舅,您還是先看看這個再說吧,這個原本該是一開始就給媽媽的,但是很多年前被這里的舅媽拿去了,所以我們一直不知道有這個東西,最近才想了些辦法拿回來,不確定是不是當年外婆送走媽媽時候留下的信物?!?/p>
向龍看見這個玉佩,原本勉強隱藏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當即流下淚來:
“是,是我娘留給我們的,我有一個,妹妹也有一個,妹妹這個小時候還被我砸壞了一點點,在鳳凰羽毛上,不仔細看不出。
娘啊,我總算找到妹妹了!娘,您原諒我啊,兒子不孝,這么多年才找到妹妹??!”
他忽然就跪倒在地,緊緊攥著玉佩,哭得泣不成聲。
因為是男人,又因為年長,他這樣壓抑的悲哭,貝清歡看著心里可難受了。
連景霄眼尾都染上了紅,靠近貝清歡小聲說:
“我聽向首長跟我說了一些過往的事,你那位真正的外祖母,當年被漢奸抓走逼問你外祖父的下落,犧牲得非常壯烈,尸骨無存,找了很多年都找不到,也因為這個,向首長早些年受到過懷疑和斗爭,最近幾年,上頭才追認的外祖母為烈士?!?/p>
貝清歡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后,和景霄說:“那還是讓他哭出來吧,怪不容易的?!?/p>
她到母親房間去拿了一塊全新的毛巾出來,又倒了水,干脆跪坐在向龍身邊,默默地陪著他。
向龍一回頭看到她也跪著,本來收斂的傷感,又控制不住,但又覺得自己這樣不好看,便捂住臉,不出聲,哭得渾身抽搐,東倒西歪。
貝清歡不敢說話,畢竟還不熟悉,擔心自己隨便說話讓人更不好受,她只是把毛巾輕輕地遞給他。
正在這時,晏桂芳開門進來了。
她一看,一個男人捂住臉跪在地上,貝清歡也是一臉淚地跪在旁邊,而景霄是沉著臉坐在旁邊的。
這場景嚇得她手里的包包都掉了:“這,這是怎么了?清歡,你是做什么……事、壞事了嗎?”
小時候女兒就老闖禍,怎么現在這樣被人找上門的事情又來了?
景霄連忙站起來擺手:“不不,媽你誤會了,是向首長想到了傷心事,所以……”
好家伙,這解釋起來有點麻煩。
還不如不說了。
反正,向龍已經站起來,走向了晏桂芳。
他走一步,嘴唇就哆嗦一下,等真正走到晏桂芳跟前的時候,已經滿臉是淚,看不清眼前的景物了。
之前說的會悠著點,什么只是假裝朋友來吃飯之類的話題,在此時已經完全被他拋到了腦后。
畢竟,他跟妹妹分開的時候,他已經十幾歲了,早已經記事懂事,對過往的記憶和認知也遠遠超過了晏桂芳,所以他分外痛苦。
這么多年,他先是想盡辦法要活下來,后來是想盡辦法要知道母親的下落,再后來就是想盡辦法要去尋找妹妹。
這一生,他過得很苦,人生中充斥了無數次生離死別,現在能看見自己唯一的親人,向龍整個人都要站不住了。
晏桂芳一開始是懵的,但是她看見了向龍手里攥的玉佩,看見了向龍的淚,更重要的是,在貝清歡再次把毛巾塞給向龍擦過之后,她看清了向龍的臉。
即便此時這個中年男人的臉因為感傷而有些扭曲,但是那五官,實在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樣子。
像她自己,像貝清歡,也像夢里曾見過的人。
她心亂跳,遲疑著詢問貝清歡:“這……是,是你……舅舅來了嗎?之前說要認親,真的找到他了嗎?是真的嗎?”
貝清歡都不用回答,因為向龍從口袋里摸出另一塊玉佩來。
兩塊牌子是一樣大的,仔細看還能看出來,是同一塊料子,不過向龍的玉佩上是龍紋。
向龍把兩塊玉佩攤在手心里,哽著聲音說:
“妹妹,我是你哥,親哥!我們相差十歲,你小時候,是我抱大的你,你總生病,一生病就要人整夜抱,有一次我們要躲到一戶人家的米缸里,你只有在我抱著的時候才肯不哭,鳳至,我是你哥哥呀,鳳至!”
晏桂芳聽著這一聲“鳳至”,胸口處沒來由地堵得慌,腦子里像是走馬燈似的,晃過很多景象,雖然看不清,但是她知道,自己小時候,是有人一直這么喊自己的。
她緩緩地、試探地伸出手去:“我哥?”
向龍一把拉住她手,緊緊的攥住:“是我,我是你哥,小時候帶著你追狗狗抓蝴蝶的哥哥,你還記得嗎?鳳至啊,鳳至!你難道一點印象沒有嗎?哥哥可一直在想念你??!”
他控制不住地把晏桂芳抱在懷里:“妹妹,哥哥對不住你,哥哥一直沒有找回你,讓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哥哥好想你??!”
晏桂芳在這樣的哭聲里,忽然低低地喊了一聲:“鍋鍋?被東洋車拉走的鍋鍋?”
向龍的哭聲嘎然止住。
旋即,他激動地喊:
“你想起來了?你終于想起來了!你小時候就是這么喊我的,蓉城話就是這么喊我的,鍋鍋!我被送走的時候,是坐的黃包車,我們那個地方就是把黃包車叫東洋車,妹妹你記起我了,你真的還記得我,啊,老天啊……!”
這下,輪到晏桂芳嚎啕大哭:“鍋鍋!啊,鍋鍋你坐東洋車不帶我,你怎么才來找我啊!”
“是鍋鍋的錯,是鍋鍋沒用,鳳至,原諒鍋鍋吧,鍋鍋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