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下班回到家,房間里挺安靜。
“媳婦?”
沒聽見許淮寧答應,陸沉舟又推開臥室的門。
許淮寧正在看書。
“已經(jīng)回來了?開業(yè)第一天,怎么樣?”
“不怎么樣,一筆生意也沒做成。”
怪不得喊媳婦都不答應,這是心情不好了。
“沒事,咱慢慢來,一口吃不成個胖子。”陸沉舟把外套脫下來,挽起袖子問道:“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已經(jīng)做好了,現(xiàn)在就可以吃。”
吃飯的時候,陸沉舟一直在有意無意地偷看許淮寧的臉色。
“看什么?以為我會哭,還是會活不下去?這才是第一天,天塌不下來。就算天塌下來了,不是還有你頂著嗎?”
陸沉舟給她夾菜,“嗯,不管有什么事情,只要不違法亂紀,我都替你兜著。”
第二天的生意依舊慘淡,還不如昨天呢,昨天至少有個人場。
張秀秀是一點坐不住,這要是生意不好,店鋪肯定要關(guān)門,那她去哪里找工作呀?
紡織廠效益不好,計劃要清退兩批工人,無權(quán)無勢無靠山又沒技術(shù)的張秀秀,是第一批清退的。
許淮寧不急不躁,繼續(xù)看她的書,“著什么急呀,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定制的衣服貴,得先適應一下。”
許淮寧沒有降價的打算,以后有優(yōu)惠也優(yōu)先照顧老客戶。
張秀秀坐不住,許淮寧就讓她穿上店里的樣衣,多出去轉(zhuǎn)轉(zhuǎn)。
再給她十塊錢,別去菜市場,去百貨大樓,去機關(guān)單位,去高薪的工作場所轉(zhuǎn)轉(zhuǎn)。
第三天,終于迎來了第一單生意。
那個為女兒求孕婦裝的婦女和孕婦一起來了。
“媽,就這么個不起眼的小店鋪,能做出什么好衣裳?”
“曼曼,你進去看看就知道了,你穿的那緊身的,對胎兒不好,你別不當回事。”
張秀秀熱情地迎了上去,“阿姨,姐姐,快請進。”
陳曼曼進屋先看樣衣,剛開始真沒當回事,可看著看著臉色就變了。
“這衣服都是你們自己做的?”
許淮寧合上書,“當然了,我們要是拿別人的冒充,自己卻做不出來,那不是打自己的臉嗎?一點好處也沒有。”
陳曼曼把遮掩肚子的包挪開,不自然地問道:“你能幫我做一件裙子或者褲子,看不出肚子的那種嗎?只要讓我滿意了,錢都不是問題。”
許淮寧搖搖頭,“不好意思,我做不出來。”
陳曼曼,“媽,你都聽見了,不過爾爾。”
許淮寧溫和地說:“孕婦四個多月開始顯懷,五六個月明顯,七八九個月見風就長,肚子像吹氣球一樣,十月懷胎一朝分娩,這是自然現(xiàn)象,怎么遮的住?”
中年婦女剛開始還有些失望,這會直點頭,“就是,結(jié)婚了就會懷孕,懷孕就會大肚子,這有什么丟人的?”
陳曼曼,“我就是覺得丑,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下了。”
許淮寧,“其實您現(xiàn)在的身材是最美的,我也是孕婦,再過兩個月就和你一樣了。我覺得隆起的小腹是生命的弧度,時時刻刻提醒我,我要做媽媽了,一切以孩子為重。”
她走到陳曼曼身邊,輕聲道:“我們設(shè)計的孕婦裝不是為了遮掩,而是為了讓孕期美麗更舒適地綻放。您看這款孕婦裝,腰線在這里,既不會勒到寶寶,又能突出您的優(yōu)雅氣質(zhì)。”
“胎兒需要足夠的活動空間,”張秀秀也接話道,“太緊的衣服就像把寶寶綁起來了,他會不舒服的,也會影響到胎兒發(fā)育。我們用的都是透氣親膚的面料,寶寶舒服,媽媽也舒服。”
陳曼曼動搖了,她自己的臭美和孩子比起來,還是孩子重要。
男人嘴上不說,可這些日子對她冷淡了不少。
“行吧,給我做身這種的,背帶褲,還有這身A字裙,兩件換著穿。”
“好嘞。”
開張了,終于開張了,張秀秀趕緊拿本子記下來。
陳曼曼在許淮寧的建議下選了布料,量了尺碼(事先預留了尺寸),付了布料的錢,約定一個星期后來取。
陳母悄悄把許淮寧拉到一邊,“謝謝你了許師傅,這丫頭臭美,今天算是懂點事了。”
許淮寧寬她的心,“初次當媽,還沒完全接受自己的新身份,以后孩子一天一天長大,朝夕相處,就會有感情了。”
開張了,也就不那么著急了,陸陸續(xù)續(xù)有人來找,第三天成交了四單,第四天成交了六單。
現(xiàn)在還沒有名氣,等有了名氣和口碑,生意自然會找上門。
劉衛(wèi)紅的手藝還行,許淮寧就帶回家屬院讓她幫著做。
劉衛(wèi)紅都閑出屁來了,整個正月,多半個二月,她除了整理菜園子,洗衣服做飯,連個線毛都沒干。
從一天掙個一塊一塊多,到現(xiàn)在掙個零蛋,落差不要太大。
看見許淮寧拿著衣料回來,她甭提多高興了。
“淮寧,這是又有人做衣服了?”
許淮寧把衣料放下,“是,這次和以前不一樣,你試試布料。”
劉衛(wèi)紅去洗了手,擦干凈了才摸了摸布料。
“這布料真軟和,還滑不溜秋的,夾密,不賴。”
“這就對了,這都是些好布料,要求也高,針腳要密實,縫頭要卡好,咱不求快只求好,加工費也比以前高。”
“嗯嗯,我記住了。”
“加工費兩塊,還是那句話,不求快只求好。”
劉衛(wèi)紅嘴巴都合不上了,乖乖,以前是八毛,現(xiàn)在是兩塊,這漲的也太猛了,不好好干都不行。
“淮寧,我一定仔細。”
來貓冬的婆婆回去了,劉衛(wèi)紅可以安穩(wěn)的干活了。
這天,許淮寧一個人在店里,張秀秀奉老板娘之命溜達去了。
“媽,進這家看看吧。”
“嗯,聽你的。”
有人進來了,許淮寧從工作臺轉(zhuǎn)過身。
“歡迎光……”
最后一個字讓許淮寧生生咽了回去。
進來的人是孫少蘭和周小優(yōu),兩個人見到許淮寧也是一愣。
孫少蘭整個人憔悴了不少,一副大病初愈的樣子,走路還得周小優(yōu)攙扶。
“寧寧?”
許淮寧就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語氣也淡了,“你好,有什么需要我?guī)兔Φ膯幔俊?/p>
孫少蘭問道:“這店是你開的嗎?”
“我一個朋友開的,我在幫忙。”
周小優(yōu),“我媽年前做了手術(shù),以前的衣服沒法穿了,想重新做兩件。”
“你不是學過嗎?還用找別人呀?”
周小優(yōu)辯解道:“我學的是服裝設(shè)計,又不是縫紉機。還有,我媽做的是乳腺手術(shù),我不會處理。”
許淮寧垂下眼瞼,聲音平靜,“那邊的棉麻料子透氣,適合術(shù)后休養(yǎng)。選好后尺寸量好,三天可以取貨。”
許淮寧補充,“我們的工錢要貴一點,呶,價格表在那里,自己看,看清楚了再決定。”
周小優(yōu)看清楚價格,吐了吐舌頭。
這也太貴了。
周小優(yōu)扶著孫少蘭坐下,后者抬手時衣領(lǐng)微微歪斜,露出鎖骨下方一小塊醫(yī)用敷料的邊緣。
許淮寧立刻移開視線。
“能不能便宜一點?”
周小優(yōu)還想再爭取爭取。
“我都說了,我只是幫忙的,沒有決定權(quán)。”
孫少蘭的視線黏在女兒繃緊的側(cè)臉上,“寧寧,你過得好嗎?”
“過的很好,不勞您掛念,量尺寸吧。”許淮寧展開軟尺,刻意保持半臂距離,“術(shù)后恢復期不要穿太緊的,那個部位我會特別處理。”
“好,那就開始吧。”
孫少蘭選了最差的料子,要了最簡單的款式,唯一的條件就是把某個細節(jié)處理好。
她,愛美了大半輩子了。
“周三下午來取。”她迅速撕下單據(jù)單,憑單來取。
周小優(yōu)說:“媽,我去外面買點喝的。”
“嗯,快點回來。”
周小優(yōu)一走,血緣上的母女倆更局促了。
許淮寧假裝自己很忙。
“寧寧,你過的好嗎?”
“很好。”
“當年,是我對不起你……”
許淮寧,“打住,別說了,你追求你的幸福,也無可厚非,和你的女兒過好后半生吧。至于我,八九歲需要媽的時候你不在,我都這么大了,有媽沒媽無所謂。”
許淮寧最受不了別人掉眼淚,尤其孫少蘭,總覺得太假。
十多年都沒想起過她,也不需要她這個女兒了。
“我知道,我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我這個病不一定什么時候就走了,留下你妹一個人,你經(jīng)常和她說說話。”
許淮寧手中的軟尺突然繃直,在空氣中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
她盯著墻上的時鐘,聲音清冷,“孫女士,您這病床前托孤的戲碼,是不是演錯觀眾了?”
工作臺上的碎布頭被許淮寧攥得變了形,孫少蘭身上飄來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記憶里帶著雪花膏香氣的懷抱,早已天差地別。
“您當年改嫁時,怎么沒想著我沒爸沒媽沒姊妹,日子怎么過?”
許淮寧突然笑起來,嘴角是嘲諷的笑意,心里在滴血,“現(xiàn)在倒記起來我是姐姐了?她不是有爸有兄弟姐妹嗎?何必托給一個外人。”
孫少蘭劇烈地咳嗽,一聲緊過一聲,好大一會兒才止住。
“小優(yōu)她爸爸去世了,她的哥哥姐姐把我們趕了出來,我要是再不在了,就剩她一個人了……”
許淮寧只覺得好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