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駛室里的船員們都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體力不支”的情況,但玻璃窗外的狂風依然沒有一絲減弱,就像一堵墻般擠壓著船體,試圖將其推掇到波浪的深淵。
船身左右搖擺的角度早就超過了30°的警戒線,每一次巨浪的沖擊都會在艙室里引發(fā)“地震”,把桌椅設備和生活用品弄得七零八落。
如果這種情況再繼續(xù)下去,可能幾分鐘,甚至幾秒鐘后,大船就會徹底傾覆,然后被自身數(shù)千噸的重量拖進海底。
“右進二——,左退——,左滿舵——!”
千鈞一發(fā)之際,張向晚終于做出了抉擇,一聲石破天驚的指令響徹整個駕駛室。
此時此刻一套完整的戰(zhàn)斗方案已經(jīng)在他的腦海中形成,這位和大海廝殺了一輩子的“老船長”要開始反擊了。
兩臺主機的轉(zhuǎn)速瞬間就被提到了最大,澎湃的動力驅(qū)使著“向陽紅10”號船如利劍般直插面前的海浪。
“砰!砰!砰!”
風暴似乎也發(fā)現(xiàn)了張向晚的意圖,它開始調(diào)動更多的浪濤形成包圍圈,一股不按常理出牌的暗流從后方發(fā)動了偷襲,竟是剎那間將船尾整個托出了水面。
山崩地裂般的巨響從輪機艙發(fā)出,隨后全船的隊員們都感覺到了類似失重的感覺,但很快又被重重地摔倒在地。
螺旋槳裸露在空中,瘋狂旋轉(zhuǎn)下發(fā)出刺耳的噪音,船頭朝下埋入深黑色的大海,遲遲無法掙脫。
“打空車了!”
“船舵失靈了,無法控制航向!”
“輪機艙報告,主機超負荷,正在重啟!”
一條條壞消息從四面八方傳來,但張向晚卻像完全沒有聽見一樣,他矗立在駕駛臺前,宛若能夠平息任何狂風巨浪的定海神針。
“右四——,左退——,左——!”
船身緩緩向左,輪機艙里的船員們則在張向晚的命令下用幾十雙手合力校正船位。
他們都穿著單衣和短褲,但還是被汗水打濕了全身,外面是冰天雪地的南極,艙室內(nèi)的溫度卻直逼60。
“向陽紅10”號船被這左右不同的動力所驅(qū)使,艱難地從浪涌的圍攻中掙脫出來,它喘息著壓在巨浪身上,從浪濤中鉆出船頭,又把翹起的船尾埋入水中。
“報告航向……”
駕駛室里爆發(fā)出一陣歡呼,但張向晚卻依然保持著平靜,因為他知道戰(zhàn)斗還遠遠沒有結(jié)束。
“航向345度……”
得到信息的張向晚的雙眼突然爆發(fā)出一道精光,他終于等到了那個發(fā)動總攻的契機。
“右車進二——,左車停——,左滿舵——!”
這時的風向是310度,只要船首與風向保持一定角度順風而行,不但能節(jié)約大船的動力輸出,同時還能最大程度避免與海浪正面抗衡。
這是能夠戰(zhàn)勝風暴的最佳方案,也是“向陽紅10”號船的唯一機會。
駕駛室里來到了決戰(zhàn)時刻,而在船尾也有一群隊員正在以命相搏。
“楊明,再檢查一遍安全繩,待會聽我指揮,不要胡來。”
汪海洋是“向陽紅10”號船的政委,剛才他在船尾巡邏警戒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一處重大安全隱患,后甲板上的纜繩被海浪攪成了一團亂麻,一端在船上,另一端則是從船舷深入海中。
沉重的繩子互相糾纏,就像“船錨”般不斷拉扯著船體,如果遇到極端情況,很容易成為壓死“向陽紅10”號船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緊急上報后,王海洋得到了不惜一切代價回收纜繩的命令,來不及組織人員,他只能就近“拉壯丁”,遇到誰就讓誰加入隊伍。
而本來已經(jīng)回到艙室的楊明橫豎不放心實驗室里的標本,匆匆又去檢查了一遍固定情況,剛走到船尾長廊就迎面碰見了汪海洋這支臨時“突擊隊”。
“放心,政委,保證完成任務。”
楊明是整個南極考察隊591人中年紀最小的,所以平時面對很多艱巨的任務都被“老大哥們”擋在身后,這次終于有機會親身參與,他的內(nèi)心除了緊張外更多的是興奮。
小窗外狂風暴雨,巨浪劈頭蓋臉地砸在甲板上,只要稍有不慎被卷進大海,生還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但氣密門里的隊員們已經(jīng)沒法再等了,隨著汪海洋帶頭沖鋒,大家一個跟著一個直撲纜繩的位置。
“一、二、三!再來,一、二、三!”
七八個男人腳抵著腳,雙臂發(fā)力,顧不得粗糙纜繩給手掌帶來的劇烈疼痛,他們吶喊著往后傾倒,試圖把繩子從海水里扯出來。
但人力想要勝天談何容易,沉重的纜繩在海水的包裹下不退反進,生生把楊明他們往船舷方向拖拽了好幾米。
“這樣不行,必須斬斷纜繩!”
汪海洋的眼中都快噴出火來,于是他斬釘截鐵做出了“棄車保帥”的選擇。
“政委,要不要請示一下張船長,這纜繩可沒有備件。”
一名隊員提出建議,但此時汪海洋已經(jīng)從就近的工具箱里拿來了幾柄銳利的斧頭。
非常時刻,任何物資的損失都無法拿來與船頭和人員的安全相提并論。
“出了問題我負全責!給我斬斷它!”
汪海洋將斧頭高高舉起,然后毫不猶豫地朝著纜繩落下。
隊員們見此也不再遲疑,力氣最大的幾人死命拉住繩子,楊明則是接過斧頭學著汪海洋的樣子,沖著粗壯的纜繩就是一頓猛砍。
“砰!”
一聲巨響終于傳來,纜繩斷裂的瞬間就朝著船舷飛速沖去,強大的力量將所過之處的障礙全部擊碎,甚至就連金屬圍欄都被掃斷。
楊明感覺到腳下一軟,隨后就直接坐在了地上,剛才身體完全靠著腎上腺素分泌爆發(fā)出了驚人力量,如今緩過勁來整個人都感覺被掏空了。
余下的隊員們七手八腳地互相攙扶著返回了船艙,當水密門關上后,終于有人笑出了聲。
這笑聲就好像會傳染,一個、兩個、三個,最后傳遍了整條走廊。
而在駕駛室里,張向晚也等來了期待已久的好消息。
根據(jù)氣象班剛剛測量的結(jié)果,附近海域的氣壓開始回升,這代表著風暴已經(jīng)是強弩之末,強度會很快出現(xiàn)下降。
“不要放松,保持航速和航向。”
雖然心中激動,但下達的指令依然有條不紊,船上所有崗位的隊員們就仿佛擰成了一股繩,在無邊無際的海天世界里力挽狂瀾。
兩個小時后,風暴漸漸遠去,在經(jīng)歷了一天一夜的艱苦戰(zhàn)斗后,張向晚終于帶領著集體隊員們安全返回了民防灣。
雖然結(jié)果以中國考察隊的勝利告終,但“向陽紅10”號船在這場殘酷的廝殺中也遭遇了重創(chuàng)。
船只的第5層甲板發(fā)現(xiàn)有6處裂開,主甲板兩舷加強柱也出現(xiàn)了6處以上裂縫,其他設備的損壞更是不計其數(shù)。
所幸楊明保存在恒溫柜里的重要標本完好無損,這讓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遠處的天邊又升起了太陽,劫后余生的隊員們紛紛上到甲板,大家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互相擁抱,然后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