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用越野車在荒原上卷起漫天塵土,像一頭孤獨的鋼鐵困獸。
儀表盤上,一個閃爍的紅點,標記著下一個目的地。
廢棄的白塔精神病院。
李家在洛城附近的最后一處基地。
越野車最終停在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前。
鐵門上方,“白塔精神病院”幾個油漆剝落的大字,在慘白的月光下,像一張張扭曲的鬼臉。
顧凡推開車門。
風中,裹挾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
鐵銹、腐葉,混雜著福爾馬林和絕望的味道。
他無視了緊鎖的大門,徑直走向側面那堵爬滿干枯藤蔓的圍墻。
左臂的黑筋微微蠕動。
灰白色的手掌,輕輕按在了冰冷的墻磚上。
嗤——
堅硬的磚石,仿佛被投入烈火的黃油,無聲無息地融化出一個可供一人通過的缺口。
腐蝕的邊緣,還在冒著縷縷黑煙。
顧凡收回手,面無表情地跨了進去。
庭院里,荒草長得比人還高。
一個傾倒的秋千,在夜風中發出“吱呀、吱呀”的單調聲響,像垂死者的呻吟。
主樓的窗戶大多已經破碎。
一個個黑洞洞的窗口,宛如深淵睜開的眼睛,在暗中窺伺著每一個踏入此地的活物。
突然,一道黑影攜著腥風從草叢中猛撲而出。
是一只變異獵犬。
體型堪比牛犢,嘴角滴落著能腐蝕地面的涎水。
顧凡甚至沒有回頭。
他只是隨意地向后一揮手。
一道暗紅色的殘光,在空中一閃而逝。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輕不可聞。
那只變異獵犬的撲殺姿勢凝固在半空,下一瞬,巨大的頭顱高高飛起,滾燙的血液如噴泉般灑滿荒草。
顧凡的軍靴,踩過溫熱的血泊,沒有一絲停頓。
他推開主樓沉重的木門。
一股更加濃郁、甜膩的氣味撲面而來。
是灰塵、血腥和消毒水混合發酵后的味道。
大廳地面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穿著白大褂的尸體。
他們死狀各異,但臉上無一例外,都凝固著極致的驚恐。
顯然,這里剛剛發生過一場內亂。
或者說,一場“凈化”。
顧凡的目光掃過大廳,最終停留在通往地下室的鐵門上。
門上,有新鮮的、深入鐵皮的抓痕。
還有一個個暗紅色的血手印,仿佛在控訴著什么。
他走過去,抬腳,猛地踹在門上。
“砰!”
巨大的回響在樓道里瘋狂震蕩。
與樓上的死寂不同,地下室里,充斥著一種癲狂到扭曲的喧囂。
“神罰!這是神罰降臨!”
“我們都是罪人!沐浴神恩,等待最終的審判!”
“哈哈哈!進化!這是通往神國的進化!”
狹窄的走廊兩側,是一間間用鐵柵欄封死的病房。
里面的“病人”們,那些被李家當做實驗品的瘋子,正隔著欄桿,向著顧凡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臂。
他們的眼神,不再空洞與茫然。
而是一種找到了畢生信仰的狂熱。
顧凡無視了這些噪音。
他的目標,是走廊盡頭。
那里,有唯一一間沒有上鎖的病房。
很安靜。
安靜得與周圍的癲狂格格不入。
他推開門。
房間里沒有燈。
只有月光,透過墻壁上窄小的氣窗,投下一束冰冷的光柱。
光柱之下,一個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的男人,正背對著門口,蹲在地上。
他很瘦,脊骨的形狀透過單薄的衣料根根凸起,像一串怪異的念珠。
他手中,捏著一塊尖銳的玻璃碎片,正全神貫注地在水泥地面上刻畫著什么。
沙沙。
沙沙。
玻璃與水泥摩擦的刺耳聲響,是這個房間里唯一的活音。
顧凡的腳步很輕,如貓。
但那個男人還是察覺到了。
他沒有回頭。
“你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仿佛等待了許久。
“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別。”
“既有毀滅的熵增……”
“又有秩序的殘響……”
“你……是新的變量嗎?”
顧凡沒有回答。
匕首“血影”,已然無聲地滑入掌心,對準了男人的后心。
對于一個基地,他習慣于徹底的清洗,不留任何活口。
男人似乎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殺意,卻只是輕笑了一聲。
“殺我,毫無意義。”
“我只是一個觀察者,一個記錄員。”
“我只想知道,這位隨手創造出地獄,又拋下羔羊的神明……祂的邏輯,到底是什么?”
男人緩緩地站起身,轉了過來。
月光,照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卻寫滿了滄桑的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瘋狂,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近乎癡迷的、燃燒般的求知欲。
他的腳下,地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
扭曲的螺旋,斷裂的函數,指向虛空的箭頭,無法理解的幾何圖形……它們從房間中央蔓延開來,爬滿了整個地面,甚至延伸到了墻壁之上。
那是一個龐大到足以逼瘋任何一個正常人的……神學與數學結合的詭異模型。
“末日不是懲罰,也不是篩選。”
男人指著地上的圖形,眼神狂熱得像是要燃燒起來。
“這是一場測試。”
“一場實驗。”
“神明拋出了祂的‘規則’——病毒、怪物、人性的淪喪……這些,都是祂寫下的‘公理’。”
“而我們,就是在這套公理之下,試圖尋找出路的‘變量’。”
“大部分變量,都被淘汰了。”
“而你……”
他的目光,灼灼地盯著顧凡,仿佛要將他看穿。
“你是一個不該存在的變量。”
“你……破壞了祂的初始設定。”
顧凡的瞳孔,驟然收縮。
握著“血影”的手指,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收緊了。
男人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他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語速越來越快。
“我一直在解析祂的規則,試圖找到祂的漏洞!”
“但我的算力不夠,我的觀察樣本太少!”
“直到他們……那些穿白大褂的,帶來了關于你的消息。”
“毀滅。”
“毫不講理的毀滅。”
“你就像一個病毒,在系統里肆意破壞,而系統……竟然沒有將你抹殺。”
“這不符合邏輯!”
“除非……”
男人的呼吸變得急促,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像是窺見了神域的瘋子。
“除非,你本身就是系統預留的后門!”
“或者說……是另一個更高維度的程序員,植入的木馬!”
顧凡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在所有人眼中,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說的一切話語都毫無邏輯,卻恰好,正對現實。
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或許瘋子比正常人,更接近真相。
“院長……”
顧凡的嘴里,第一次對一個外人,吐出了這個被他埋在心底最深處的名字。
“院長?”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陷入了更深層次的狂熱思索。
“院長……Admin?管理員權限?系統最高執行官?”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祂不是唯一的!這個棋盤上,還有另一個棋手!”
男人激動地渾身顫抖,他猛地抓起玻璃碎片,瘋狂地在墻上補全著自己的模型,嘴里念念有詞。
“平衡……那個‘院長’想要平衡!”
“而你!你就是祂用來打破平衡的棋子!”
“哈哈……哈哈哈哈!太有趣了!這實在太有趣了!”
顧凡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匕首。
他看著那個陷入癲狂演算的男人。
這個瘋子,用他自己的方式,觸碰到了那個冰冷、殘酷的真相。
或許……
讓他活下去,會更有趣。
顧凡轉身,走出病房。
身后,是那個男人狂熱的呢喃。
“給我數據……我需要更多的數據……”
“變量‘顧凡’的行動軌跡……他對‘李家’這個參數的攻擊傾向……我需要模型……我需要一個可以預測他,甚至……利用他的模型!”
走出這棟充滿了瘋狂與死亡的建筑,顧凡的嘴角,牽扯出一個無人察覺的、冰冷的弧度。
一個什么也不知道的瘋子,妄圖解析神明。
而他,要去做的,是殺死神明。
前路,依舊是殺戮。
但棋盤上,多了一枚無人注意的,瘋狂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