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從監控室出來,又忍不住悄悄返回熙熙教室的窗外,偷偷看了很久。
她看到熙熙一個人坐在小桌子前,擺弄著面前的畫筆,卻沒有畫圖,只是低著頭,顯得有些孤單。
周圍的小朋友三三兩兩地玩鬧著,他卻很少參與。
沈念安的眼淚又忍不住涌了出來,她趕緊抬手擦掉,可剛擦干,新的淚水又模糊了視線。
她就這么看著,哭著,心像是被反復揉搓碾碎。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強迫自己轉身離開。
回到別墅,剛進門,就迎上高秋琴不滿的瞪視。
“送個孩子要送這么久?你是借著由頭出去偷懶吧!”
高秋琴刻薄地數落著,“霍言還在樓上等著你呢!一點當老婆的樣子都沒有,趕緊滾上去給他按摩腿?!?/p>
沈念安垂著眼睫,換了鞋,默默走上樓梯。
霍言并不在臥室,而是在二樓的玻璃陽光花房里。
清晨的陽光透過潔凈的玻璃頂棚灑落下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棉質襯衫,膝蓋上蓋著薄薄的毯子,正低頭看著一本厚厚的書。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是沈念安,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回來了。”
“嗯?!?/p>
沈念安走了過去。
霍言突然問她:“熙熙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沈念安回道:“嗯,還有十天。”
“我想給他辦個生日宴。”霍言翻著冊子,上面是一些宴會策劃的案例,“請些親近的家里人和朋友還有他幼兒園的同學,熱鬧一下,孩子應該會喜歡。”
想到熙熙,沈念安腦海里再次浮現那小小的身體上,青青紫紫的傷,心臟又疼了起來。
“霍言……”
她心口仿佛壓了塊巨石,讓她想要將熙熙的事說出來。
想要依靠他,想要得到他的幫助。
但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霍言身體不好,情緒不宜大起大落,她不想讓他再為這件事操心動氣。
而且,一切都還沒有弄清楚。
“不用辦太大,簡單點就好?!彼罱K只是這樣說。
霍言抬頭看她,“那怎么行?熙熙是我兒子,他的生日當然要好好辦?!?/p>
“你放心,我會安排好的?!?/p>
“好,那你來安排?!?/p>
見男人堅持,她也不再說什么,看了眼手上的腕表,“我去拿精油,你的腿需要按摩了?!?/p>
她回到臥室,拿了按摩用的精油,返回到他身邊。
蹲下身,倒了些精油在手心搓熱,然后覆上他雙腿。
從小腿到大腿,每一寸肌肉都需要仔細按摩揉捏,以防止肌肉萎縮。
這個過程漫長而枯燥,需要極大的耐心和體力。
沈念安低著頭,異常專注,細白的脖頸彎出一個柔韌的弧度,額角很快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她的手臂顯然已經很酸了,動作稍顯遲緩,但依舊一下一下,認真地按壓著。
按摩完兩條腿,沈念安的手臂已經酸軟得幾乎抬不起來,手指關節也陣陣酸痛。
額前的碎發都被汗水打濕了,貼在光潔的皮膚上。
她長長吁了口氣,正準備收拾東西,下巴卻忽然被手指抬起來。
霍言不知何時傾過了身,另一只手溫柔地擦過她的額角,拭去上面的汗珠。
他眼神專注又溫柔。
沈念安猝不及防地撞入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中,微微愣住。
霍言目光落在她好看的唇上,頭緩緩低下,距離一點點拉近。
就在他的唇就要貼上的那一刻,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霍言動作一頓,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不悅,但很快恢復了慣常的溫和。
他直起身,從西裝內袋里拿出手機,看了眼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神色沒什么變化,卻抬眼對沈念安笑了笑,語氣自然,“念安,能幫我倒杯水來嗎?有點渴了?!?/p>
沈念安點了點頭,輕聲應了句“好”,起身快步走出了玻璃花房。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霍言才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幾分鐘后,沈念安端著杯子回來時,霍言已經結束了通話,手機隨意放在膝上的毯子里。
他接過遞來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隨口提起:“等會兒我得出門一趟,去我哥公司,有個臨時的股東大會要參加?!?/p>
“你不用陪我去,會很無聊,你在家好好休息。”
沈念安想到自己等下要做的事,立即點頭,“好?!?/p>
不久后,霍言便離開了。
沈念安隨即也拿起包出了門。
她去了市中心一家大型電子產品商城,買了一個微型針孔攝像頭。
回到別墅后,她將攝像頭裝在了熙熙的兒童房。
位置不僅隱蔽,視角還能看到整個房間。
剛做完這一切,臥室門就被敲響了。
她鎮定地走過去開門,門外是家里一個負責打掃的傭人。
“少二夫人,太太讓你現在下去準備午飯。”
沈念安想起昨天被倒進垃圾桶的那盤鑲豆芽,一股怒火涌上心頭。
她看著傭人,冷聲拒絕:“我還有事,今天做不了。”
傭人臉上瞬間閃過一抹驚訝,“你……你不聽太太的話?”
沈念安的眸子冷了下來,那層慣常籠罩著的柔弱順從褪去,顯露出內里的堅韌和凌厲。
她沒什么表情地看著對方,“沒聽懂我的話嗎?”
那傭人被她的眼神和語氣懾住了,一時竟有些結巴:“聽,聽懂了?!?/p>
說完,轉身快步離開了。
但很快,高秋琴親自上來了,臉上罩著一層寒霜,怒氣幾乎要從眼睛里噴出來。
“沈念安!”
她站在門口,聲音尖利,“我讓你下去做飯,你耳朵聾了嗎?現在,立刻,給我滾下去!”
她平靜地迎上高秋琴憤怒的目光。
“媽,我不想做。”
高秋琴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手指幾乎要戳到沈念安臉上,“你不想?你以為你是個什么東西?讓你做飯是看得起你,別給臉不要臉?!?/p>
“嫁進我們霍家,你真當自己是少奶奶了?在我眼里,你就是個保姆,讓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難聽的話一句接一句地砸過來。
沈念安只是重復那兩個字,“不做?!?/p>
沒有爭辯,沒有解釋,只是單純地拒絕。
這種平靜的對抗,比激烈的爭吵更讓高秋琴感到憤怒。
氣得她想動手,但沈念安當著她的面,“砰”地一聲關上了房門,甚至從里面反鎖了。
高秋琴在外面氣得幾乎跳腳,罵罵咧咧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沈念安帶上耳機,打開了手機音樂。
中午,沈念安沒有下樓吃飯,也果然沒有人上來叫她。
到了下午兩三點,門外傳來了敲門聲,伴隨著一個女聲:“念安,你在里面嗎?是我,大嫂。”
“你下去吃點東西吧,一直餓著對身體不好?!?/p>
對秦悠,沈念安態度并未太冷漠,她走過去打開了門。
秦悠站在門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走吧,廚房里還溫著粥和小菜,多少去吃一點?!?/p>
沈念安先說了句“謝謝”,然后道:“我不太餓?!?/p>
但秦悠卻格外堅持,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軟聲勸道:“不餓也要吃點,不然霍言回來該心疼了?!?/p>
沈念安被她半拉半勸地帶下了樓。
一到客廳,她腳步就頓住了。
客廳里坐著不少人,都是衣著光鮮、珠光寶氣的富家太太,高秋琴正坐在主位上,和她們聊著什么。
一看到沈念安被秦悠帶下來,高秋琴直接命令道:“念安,你來得正好,過來,給客人們倒茶?!?/p>
客廳里的說笑聲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念安身上。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家居服,頭發也只是隨意挽著,和這些珠光寶氣的貴婦們格格不入。
一個不認識她的太太好奇地問了一句。
“霍夫人,這位是?”
高秋琴端起茶杯,吹了吹,語氣輕蔑,“哦,家里的保姆,你們要是有什么需要,隨便使喚?!?/p>
她抿緊了嘴唇,扭頭看向剛剛硬把她拉下來的秦悠。
她還以為,秦悠是真的好心。
秦悠卻露出一副有些意外又無奈的表情,無辜地回看她,仿佛也不知道會是這樣。
沈念安心里冷笑,她可不相信秦悠真的一無所知。
她沒有轉身離開。
在外人面前,她還是要給高秋琴留幾分面子。
如果現在鬧得太難看,等霍言回來,他夾在中間也很難做。
她走到茶幾旁,拿起茶壺,開始給那些談笑風生的太太們斟茶。
高秋琴似乎很滿意她的順從,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她一邊和旁邊的太太們聊天,一邊時不時地指使沈念安做這做那。
“念安,去把那盤水果切一下?!?/p>
“念安,王太太的杯子空了?!?/p>
沈念安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木偶,沉默地執行著所有的指令。
就在她以為刁難快要結束時,高秋琴拿起一塊奶油蛋糕。
“李太太,嘗嘗這個,今天新做的?!?/p>
她說著,身體卻像是沒坐穩一樣晃了一下,手里的蛋糕“不小心”脫手飛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剛剛添完茶直起身的沈念安頭上。
冰涼黏膩的奶油瞬間糊了她滿頭滿臉。
白色的奶油順著她的頭發,滑過她的臉頰,滴落在她的衣服上。
客廳里瞬間一片死寂。
緊接著,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噗嗤聲。
然后,嘲笑聲開始此起彼伏。
沈念安就那么站在原地,像一個滑稽的小丑,任由那些目光將她凌遲。
她能聞到奶油甜膩的氣味,能感覺到發絲被黏住的惡心觸感。
周圍的人都在用異樣的眼光看她,有的人甚至拿出手機,似乎想拍下這可笑的一幕。
“哎呀,你看我這手,真是老了,拿都拿不穩?!?/p>
高秋琴夸張地叫了一聲,臉上卻沒有絲毫歉意,反而帶著一絲得意的快感。
沈念安沒去擦臉,她甚至扯了下嘴角,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她的視線落在餐桌上。
那里還剩下一塊沒動過的提拉米蘇。
手伸過去,捏住了白瓷盤的邊緣,拿了起來。
然后,直接將整塊蛋糕按在了高秋琴還在得意笑著的臉上。
按完后,她將盤子往桌上一丟,面無表情地說:“媽,真是不好意思,沒拿穩?!?/p>
她說完,看都沒看周圍人活見鬼似的表情。
轉身,直接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