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一行人簇擁著，緩緩行至苑中高筑的法壇之上。
為首那人，身形清瘦，穿著一件極其耀眼的金紅色織錦袈裟，那袈裟上用金線繡滿了繁復的梵文和蓮花紋樣，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簡直能閃瞎人眼。
他頭上沒戴僧帽，只頂著幾個戒疤，手持一串烏沉沉的佛珠，面容平和，甚至帶著幾分悲憫。
這身打扮……這架勢……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某個塵封已久的、屬于另一個世界的記憶匣子猛地被撬開，無數畫面伴隨著熟悉的旋律翻涌上來。
幾乎是條件反射，我猛地一把抓住旁邊趙珩擱在案幾上的手臂，激動得手指都在用力。
“快看快看。”我壓低了聲音，興奮地湊到他耳邊，氣息都噴在他耳廓上，“唐長老，活的唐長老！”
趙珩被我抓得手臂一僵，側過頭，擰著英挺的眉毛，眼神里充滿了困惑：“什么糖，王妃又在發什么癲？”
“哎呀，不是吃的糖！”我急得差點跺腳，也顧不上什么規矩了，手指著法壇上那身披金紅袈裟、正閉目捻動佛珠的大皇子，“就是他，唐玄奘，唐三藏，大唐御弟，奉旨去西天取經的那個，你看他披著這袈裟，像不像？”
我越說越興奮，掰著手指頭就開始細數，“這一路上，多少女妖精想抓他成親啊，白骨精、蜘蛛精、蝎子精、女兒國國王……嘖嘖，那叫一個前仆后繼。都饞他身子，想吃他……啊不，是想跟他成親！”
我唾沫橫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腦補里，沒注意到趙珩看我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困惑，慢慢轉變成了有點興趣。
他不再看那法壇上的“唐長老”，目光落在我開開合合，喋喋不休的嘴唇上。
苑內梵唱聲聲，檀香裊裊，法壇上大皇子趙珅正用那平緩無波的語調開始誦念一段晦澀的經文。
周圍的王公貴胄們個個屏息凝神，一臉虔誠，或裝作虔誠。
只有我們這小小的角落里，氣氛詭異得如同冰火兩重天。
我還在努力回憶西游記里那些經典女妖的扮相和手段，試圖讓趙珩理解我的“偉大發現”。
“還有那女兒國國王，那才叫一個癡情，連王位都不要了，就想跟御弟哥哥雙宿雙飛……”
我說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王妃，”趙珩突然開口打斷我，他微微側過身，高大的身影將我完全籠罩在他的氣息范圍之內。
他靠得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他薄唇輕啟，一字一頓，帶著某種危險的誘惑：
“那王妃……想做哪種精？”
我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所有關于白骨精蜘蛛精女兒國國王的滔滔不絕，瞬間卡殼。只剩下他那句“想做哪種精”
血液“唰”地一下全涌到了臉上，燒得我耳根滾燙。
我張著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傻愣愣地瞪著他近在咫尺的俊臉，和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仿佛要將我吞噬的火焰。
苑內的梵唱聲，大皇子平板的誦經聲，周圍那些道貌岸然的低語聲……所有的聲音都仿佛瞬間退得很遠很遠。
整個世界，只剩下他迫人的氣息，和他那雙燃著暗火的深邃眼眸。
夜已經很深了。
凈心苑那場充斥著檀香、金紅袈裟和暗流涌動的佛衣大會終于散場。
回府的馬車上，氣氛沉默得近乎詭異。趙珩閉目養神，仿佛之前在苑中那個眼神滾燙、語出驚人的男人只是我的幻覺。
我則縮在角落里，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那金紅袈裟晃眼的光，一會兒是趙珩那句低沉沙啞的“想做哪種精”，攪得人心煩意亂。
回到王府，我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回了自己的院子，連春杏端來的安神湯都沒心思喝，胡亂洗漱一番就躺在床上，用錦被蒙住了頭。
睡覺，趕緊睡覺，睡著了就清凈了！
可越是強迫自己睡，腦子里越是清醒。黑暗中，感官似乎被無限放大。窗外細微的風聲，遠處隱約的更漏，還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想做哪種精？”
我煩躁地在被子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狗男人，神經病，撩完就跑算什么英雄好漢。有本事……有本事……
“吱呀——”
內室的門，被毫無預兆地、輕輕地推開了。
我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屏住了。黑暗中，只能聽到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聲。
沉穩的腳步聲，一步步靠近床邊。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月光，勾勒出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
是趙珩。
他走到床邊，停住。
居高臨下的陰影籠罩下來，帶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松柏氣息，此刻卻混合著酒氣，很淡，但逃不過我此刻高度警覺的鼻子。
他想干什么？
我緊張得手心冒汗，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個血腥暴力的畫面，是終于忍無可忍要來掐死我，還是覺得我白天在佛衣會上太丟人，要連夜“清理門戶”？
就在我緊張得快要把被角攥破時，床邊的陰影動了。
他沒有如預想中那樣撲上來掐我脖子，也沒有掀開我的被子。而是……極其自然的。甚至可以說是大搖大擺地，在我床邊坐了下來。
柔軟的床墊因為他身體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然后，在我驚駭的目光注視下，他手臂一撐，身體向后一仰
“砰。”
一聲輕響。
他居然直接躺了下來！
我徹底懵了，像被人當頭敲了一悶棍，腦子里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這……這又是什么新型折磨方式，還是他喝多了走錯房間……
“王……王爺？”
我試探著，“您……您走錯地方了吧，您的寢殿在……”
“沒走錯。”
他甚至還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些，手臂枕在腦后，側過頭。
“繼續。”他言簡意賅地吐出兩個字。
繼續，繼續什么？
我腦子里亂得像一鍋漿糊，完全跟不上他跳躍的思維。
“繼……繼續什么？”
我裹緊了被子，只露出兩只眼睛，聲音悶悶的。
趙珩側躺著的身體微微動了動，調整了下枕著手臂的角度，目光依舊牢牢鎖著我這邊。
“繼續講，講那個……被女妖精抓走的御弟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