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咧著嘴，傻站在原地，趙珩再沒有給過我一個眼神，只留下一個在寒風中獨自遠去的背影。
看著趙珩大帳里那厚重的帳簾落下，隔絕了里面的一切。我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咚咚咚，震得我耳膜發疼。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
營地里死寂的可怕。士兵們連大氣都不敢喘，只有營地里零星幾堆篝火還在燃燒，發出單調而刺耳的“噼啪，噼啪”聲。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寒風似乎更冷了，吹得我裹緊了棉坎肩，但內心的火熱卻足以驅散任何嚴寒。
沒過多久，那熟悉的身影出現了。張濟背著藥箱，步履沉重地走過來。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十分復雜，有憐憫，有無奈，有……荒謬。
最終，他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枯瘦的手伸過來，取走了那只金酒樽。他抱抱著他，再次掀開那厚重的帳簾，走進了趙珩的大帳中。
我的豪華毒酒就要在里面調配了吧，趙珩是不是正親手把那些瓶瓶罐罐里的可怕粉末倒進我的金酒樽。那翻滾冒泡的死亡液體，光是想象，就讓我激動得渾身發抖！
一炷香過去了……兩炷香過去了……
中軍大帳里依舊靜悄悄的，帳簾紋絲不動。只有帳內透出的燈光，穩定地亮著。
我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僵硬、凝固。寒風卷著沙粒撲在臉上，帶來一種遲鈍的麻木感。心中的狂喜漸漸褪去——不對勁。
太安靜了。
以趙珩方才那恨不能將我直接掐死的暴怒狀態，他應該立刻、馬上、毫不猶豫地端著那杯新鮮出爐的毒酒沖出來，用最粗暴的方式撬開我的嘴，將那灼熱的死亡液體灌進去才對！怎么…………沒動靜了？
“老軍醫！”就在我按捺不住的時候，帳簾被人掀開，張濟低著頭快步走出來，我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撲了上去，“我的……毒酒呢？王爺……調配好了嗎，是不是……是不是可以……”
“王妃……”張濟艱難地開口，那張布滿是皺紋的臉皺成一團，“王爺說……說……”
“說什么？”我急不可耐地追問，心提到了嗓子眼。
張濟咽了口唾沫，眼神飄忽了一下，似乎不敢直視我充滿“期待”的目光：“說那些毒藥藥性太過霸道猛烈直接混合，恐藥性相沖，反而不能盡全功……”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離譜，連自己都覺得荒謬絕倫的措辭：“需以文火細細熬煮十二個時辰方能……方能將其毒性徹底激發融合，達到……呃……達到至毒之境……”
張濟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虛，最后幾乎成了蚊子哼哼：“王爺還說……要讓您……死得……死得其所，體面周全……不能……不能倉促……”
文火慢熬？十二個時辰？
我臉上的表情徹底裂開了。
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口巨大的銅鐘在顱內狠狠撞響！所有的期待、狂喜、激動，瞬間被這盆名為“十二個時辰”的冰水澆得透心涼！
趙珩，你個殺千刀的王八蛋！你耍我？
一股巨大的、被戲耍的怒火混合著絕望，如同火山般在我胸腔里爆發！
“趙珩——！”我再也顧不上什么王妃形象，什么傷口，不管不顧地朝著趙珩的中軍大帳沖了過去！
“王妃，王妃不可啊！王爺有令……”張濟大驚失色，慌忙伸手想攔，卻又畏畏縮縮不敢真碰到我分毫，徒勞地在我身后焦急呼喊。
我一把掀開那厚重的帳簾，帶著一身寒氣，沖了進去！
帳內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與外面的冰寒形成鮮明對比。趙珩正端坐在寬大的書案后，身姿挺拔，玄色常服襯得他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他的姿態堪稱優雅，手中正拿著一把精致的小銀匙，慢條斯理的攪動著書案中央那個金光閃閃的酒樽里的液體。
金酒樽里，原本奶白的羊湯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粘稠、如同沼澤淤泥般的、泛著詭異墨綠色的液體。那液體在燭光下，呈現出一種油亮而渾濁的光澤，隨著銀匙的攪動，緩慢地、粘膩地流動著，拉出令人不適的絲線。
一股難以形容的、極其刺鼻的氣味彌漫在整個大帳里！像是腐爛的沼澤地混合了濃烈的硫磺、苦澀的草藥，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僅僅是聞著，就讓人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頭暈目眩！
趙珩聽到動靜，緩緩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已經恢復了以往的平靜淡定，此刻正落在我因為憤怒和奔跑而漲紅的臉上。
“來了？”他開口，聲音平淡無奇，甚至帶著一絲尋常問候的慵懶，仿佛在問我晚膳是否用過。
他手中的動作絲毫未停，用小銀匙舀起滿滿一勺那墨綠色的、粘稠的如同鼻涕蟲分泌物的液體，動作優雅地湊到自己唇邊，然后，極其自然地、輕輕地吹了吹。
隨著那口氣的吹拂，銀匙里粘稠的毒液表面微微蕩漾開漣漪，那股令人作嘔的刺鼻氣味瞬間濃郁了數倍，如同無數根細針狠狠扎進我的鼻腔。
我的胃一陣劇烈抽搐，差點當場吐出來！
“坐。”趙珩用銀匙指了指書案對面一張矮小的馬扎，語氣不容置疑。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樽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金酒樽上，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其細微、轉瞬即逝的弧度。
“本王親自替你溫著。”他慢悠悠地說，銀匙繼續在粘稠的毒液里緩緩攪動，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咕嘰”聲，“現在，時辰未到，毒性不足。”
他再次抬眼，深邃的眸子里清晰地映著跳躍的燭火，那眼神平靜的可怕，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耐心。
“王妃，”他薄唇輕啟，聲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頓地敲打在我搖搖欲墜、瀕臨崩潰的神經末梢上，“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