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踉蹌著,從幾個男人中間擠了出來,走到了圣臺的最中央。
這里是所有視線的焦點(diǎn)。
她深吸一口氣,那吸入肺腑的,滿是塵土與血腥氣的空氣,卻讓她那因力量透支而昏沉的大腦,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抓住這個機(jī)會,在所有人還沒從震驚中完全回過神來的時候,緩緩張開了雙臂。
這個動作,她在教堂的壁畫上看過無數(shù)次。
屬于神明,也屬于圣徒。
她身上那件原本屬于圣女的白色長袍,在夜風(fēng)中微微拂動。
手腕上那枚金色的月牙胎記,仿佛感應(yīng)到了她的意志,散發(fā)出柔和而圣潔的光暈。
那光暈并不強(qiáng)烈,卻在這一刻,成為了整個廣場唯一的光源,將她小小的身影,襯托得無比神圣。
她清了清嗓子。
“他們,并非魔獸。”
她的聲音不大,還帶著一絲剛剛哭泣過的沙啞,但在這死寂的環(huán)境中,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這聲音牢牢抓住。
亞瑟抬起了頭,眼中帶著一絲祈求般的希望。
萊恩和雷的肌肉緊繃,他們不知道這個小雌性又想搞什么鬼。
明沉的鏡片閃過一絲精光,他似乎預(yù)感到了什么。
明曦的目光掃過全場,掃過那些或敬畏,或貪婪,或疑惑的臉。
最后,她用一種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混合著悲憫與威嚴(yán)的語氣,一字一句地,投下了一顆足以顛覆這個世界認(rèn)知的炸彈。
“他們是……響應(yīng)我的召喚,自異界而來的……”
她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在尋找一個最合適的詞語。
“……我的守護(hù)神獸。”
守護(hù)神獸。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響。
荒謬。
這是所有人第一個念頭。
這些充滿了原始暴戾氣息,剛剛還準(zhǔn)備將這里夷為平地的怪物,會是圣女殿下的守護(hù)神獸?
這簡直是比“圣光能放出獅子火”還要荒謬的笑話。
可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片瞭望塔的廢墟。
在剛剛那毀天滅地,無法理解的神跡面前,這個看似荒謬的解釋,竟然……又顯得無比合理。
如果他們不是圣女殿下的召喚物,那剛剛那一幕,又該如何解釋?
為什么那個騎士團(tuán)長,能用出屬于那個黃金獅人男子的力量?
為什么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會通過圣女殿下的身體,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召喚物……”
亞瑟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他失神地喃喃自語。
他看著明曦,又看了看那些氣息依舊恐怖的獸人,臉上的表情,在痛苦、掙扎、與釋然之間飛快地變換。
如果……如果他們是圣女殿下召喚的守護(hù)神獸……
那么,他們就不是敵人。
那么,他剛剛揮出的那一劍,就不是被邪惡力量污染的 blasphemy(褻瀆),而是……在圣女殿下的引導(dǎo)下,借用了守護(hù)神獸的力量,展現(xiàn)出神威。
這個邏輯,雖然依舊充滿了矛盾,卻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用以維系自己信仰不至崩塌的救命稻草。
他艱難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對著明曦的方向,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把已經(jīng)變了模樣的圣劍插回腰間,然后單膝跪地,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謹(jǐn)……遵神諭。”
他用這個行動,表明了教會騎士團(tuán)的態(tài)度。
然而,騎士團(tuán)接受了,不代表獸人們也接受。
“神獸?”
雷那雙橙黃色的虎瞳瞬間瞪圓了,剛剛壓下去的火氣“噌”地一下又冒了上來。
“他媽的,誰是神獸?老子是巨虎部落的前任族長!雷!”
“吼!”
萊恩更是直接發(fā)出了一聲壓抑著無盡怒火的低吼。
他黃金獅王的驕傲,絕不容許自己被冠上“召喚物”這種等同于奴隸和寵物的名號。
他寧可戰(zhàn)死在這里,也絕不接受這種侮辱。
他剛要上前一步,用最直接的暴力撕碎這個可笑的謊言,一只冰冷的手,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明沉。
明沉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撿起了地上的拐杖劍,重新恢復(fù)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只是鼻梁上那副金絲眼鏡的鏡片,多了一道細(xì)微的裂痕。
他沒有看萊恩,只是用一種冰冷到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神,掃過萊恩和雷。
那眼神里,沒有威脅,沒有命令。
只有純粹的,如同看待無機(jī)物般的冷靜。
但就是這種冷靜,讓萊恩和雷那即將爆發(fā)的怒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他們從這個看似文弱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比純粹的暴力,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危險。
那是一種,能將他們的驕傲、力量、乃至存在本身,都計算在內(nèi),然后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徹底抹除的……絕對理智。
在用眼神壓制住兩個最不穩(wěn)定的因素后,明沉上前一步,站到了明曦的身邊。
他沒有看任何人,而是面向圣臺之下,那個眼神閃爍的大主教格里高利。
他右手撫胸,左手背在身后,對著大主教微微欠身。
這是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屬于這個世界最古老貴族的優(yōu)雅禮儀。
他一開口,聲音平穩(wěn)而清晰,帶著一種天生的,屬于上位者的從容。
“尊敬的大主教閣下。”
“我們,并非‘神獸’。”
他吐字清晰,巧妙地否定了那個帶有侮辱性的詞匯。
“我們是響應(yīng)神明的召喚,前來護(hù)衛(wèi)我們的主人,最忠誠的騎士。”
騎士!
這個詞,讓在場所有的圣殿騎士都為之一愣。
明沉繼續(xù)用他那不疾不徐的語調(diào)說道:
“我們無意與貴方為敵,更無意擾亂月光之城的秩序。只是因?yàn)楦袘?yīng)到主人身陷險境,情急之下,方才有些失禮。”
“至于剛剛發(fā)生的一切,那并非沖突,而是主人為了向她的信徒們展示,不同體系的力量,亦可在神的光輝下融合共存的……一次小小的演示。”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巧妙地將關(guān)系,從明曦口中的“召喚者與召喚物”,扭轉(zhuǎn)為了“主人與騎士”,保留了獸人們的尊嚴(y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