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即被推開。
張林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恭敬和隱約興奮的神情。
“秘書長，您找我？”
他最近確實感覺不錯。
四海集團的善后工作在他的主持下，雖然千頭萬緒，但也算推進有序，沒出什么大亂子。
尤其那天親自接訪，雖然被鄭儀點撥后收斂了不少，但還是在民間和機關內部贏得了一些“務實”、“親民”的口碑。
他感覺自己的市長位置，似乎坐得更穩(wěn)當了一些。
“市長來了，坐。”
鄭儀從文件上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指了指對面的沙發(fā)。
他親自起身，從旁邊的柜子里拿出一罐茶葉。
“朋友剛送的新茶，嘗嘗?！?/p>
張林受寵若驚，連忙起身：
“秘書長，您太客氣了，我自己來……”
“坐坐坐，跟我還客氣什么。”
鄭儀動作嫻熟地燙杯、置茶、沖泡，茶香很快在辦公室里彌漫開來。
這套看似隨意的動作，卻讓張林心里更加踏實了幾分。
“最近政府那邊千頭萬緒，市長辛苦了?！?/p>
鄭儀將一杯清澈碧綠的茶湯推到張林面前，語氣誠懇。
“應該的，應該的?！?/p>
張林接過。
“都是秘書長您運籌帷幄，打下了這么好的基礎，我們下面的人只是跟著市委的指揮棒走，做些具體工作?！?/p>
他這話半是吹捧，半是真心。
經過這段時間，他是真有點佩服鄭儀的手段了。
鄭儀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茶，輕輕吹了吹：
“基礎是打了一點，但后面的文章，才更難做啊?！?/p>
他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
“四海集團留下的那些攤子，處理起來還順手嗎？有沒有遇到什么棘手的難題？”
張林精神一振，這正是他最近花大力氣琢磨的事情，立刻侃侃而談：
“困難是有，但都在想辦法克服。主要是資產債務關系太復雜，牽扯面廣。我的想法是，分類處置，快慢結合。對于拖欠的民工工資和部分緊急的工程款，我們已經協(xié)調財政和城投，先行墊付了，先把穩(wěn)定局面穩(wěn)住?！?/p>
“對于它那些優(yōu)質資產，比如市中心那幾塊核心地段的地皮，還有兩個快要建完的商業(yè)綜合體，我的意見是盡快拿出來拍賣，引入有實力的開發(fā)商接盤，既能盤活資產，也能快速回籠資金，緩解財政壓力?！?/p>
他說得條理清晰，顯然經過了深思熟慮，并且自覺這個“市場化處置”的思路既高效又穩(wěn)妥，符合他一貫的理念。
然而，鄭儀聽著，臉上的笑容雖然沒變，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失望。
果然。
張林的視野，還是局限在“處理問題”本身。
拍賣？引入開發(fā)商？
且不說其中可能存在的利益輸送和暗箱操作風險，就算一切合規(guī)，最終不過是肥了另一個“四?！?，無非是換了個名字而已。
明州的經濟命脈和優(yōu)質資源，依然掌握在不可控的私人資本手里。
這就是頭痛醫(yī)頭，腳痛醫(yī)腳，根本沒有觸及根本。
而且，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龐大的遺產背后，隱藏著多么巨大的政治能量和博弈空間。
不過，鄭儀并沒有直接否定他。
“市長的思路很清晰，考慮得也很周全。”
鄭儀先肯定了一句，讓張林臉上剛浮現出的一點自得之色更濃了些。
但緊接著，鄭儀輕輕放下茶杯，語氣變得深沉起來：
“不過，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p>
他看向張林，目光變得凝重：
“四海集團為什么能在明州坐大到如此地步？除了張四海個人的貪婪和一些干部的腐敗，其深層次的原因是什么？”
張林愣了一下，遲疑道：
“是……是監(jiān)管不到位？政策有漏洞？”
“是資源的壟斷和資本的無序擴張，也是我們沒有足夠的決心去主導?！?/p>
鄭儀一針見血。
“四海集團之所以能裹挾政府、脅迫銀行、魚肉百姓，歸根結底，是因為它掌握了太多本應屬于全體市民的優(yōu)質資源和關鍵項目！”
“如果我們現在簡單地把這些資源再次拍賣給私人資本，哪怕?lián)Q一個看似規(guī)矩的開發(fā)商，誰能保證不會是下一個四海？誰能保證不會形成新的壟斷和綁架？”
鄭儀的聲音不帶著一種振聾發(fā)聵的力量。
張林怔住了，額頭微微見汗。
他確實沒想過這一層。
他只想盡快處理掉“麻煩”，卻沒想過“麻煩”本身也是“資源”，處理方式的不同，直接決定了明州未來的經濟格局走向！
“秘書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們要借此機會，從根本上改變局面！”
鄭儀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
“我初步設想，由市里牽頭，成立一家全新的、高規(guī)格的‘明州市國有資產投資運營有限公司’。”
“這家公司，將全面整合、接收四海集團遺留的優(yōu)質資產和重點項目。它的使命，不是簡單地變現謀利，而是要代表政府，牢牢掌控這些戰(zhàn)略資源！”
“通過這家公司，我們可以引入現代企業(yè)管理制度，聘請專業(yè)團隊運營，確保國有資產保值增值?？梢詢?yōu)選戰(zhàn)略投資者合作，但必須保證國有資本的主導地位。可以更好地落實市委市政府的產業(yè)政策，引導明州經濟向更健康、更可持續(xù)的方向發(fā)展！”
鄭儀描繪著藍圖，語氣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才是徹底杜絕四海亂象重演的治本之策！這才是對明州長遠發(fā)展真正負責的態(tài)度！”
張林聽得心潮澎湃，又有些羞愧。
看看秘書長的格局和視野。
自己還在琢磨怎么賣地換錢，秘書長已經在謀劃如何掌控經濟命脈、布局長遠發(fā)展了。
“秘書長，您這個設想太好了！太有遠見了！”
張林由衷地贊嘆，隨即又有些擔憂。
“可是……成立這樣一家公司，涉及巨額資產劃轉和復雜的債務重組，需要協(xié)調財政、國資、發(fā)改、國土等多個部門，阻力肯定不小，尤其是……”
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
“馬市長那邊分管財政和國資，他那邊……會不會有不同意見？”
他終于想到了這一層。
鄭儀心中微微點頭，看來張林還沒完全被沖昏頭腦。
“所以，這件事，需要市長您親自來牽頭推動?！?/p>
鄭儀看著張林，語氣鄭重。
“您是新明州建設的親歷者，對情況最熟悉。您來主持國資公司的籌建工作，名正言順，阻力也會小很多?！?/p>
“財政、國資都是政府口的工作，您出面協(xié)調，比我這個秘書長更合適?！?/p>
“至于馬副市長那邊……”
鄭儀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市委對處置四海遺產、深化國企改革的大方向是明確的。任何工作，有不同看法可以討論，但都必須服從于明州發(fā)展的大局?！?/p>
“我相信馬副市長是識大體、顧大局的人，會積極配合您的工作的。”
張林的心臟砰砰直跳。
秘書長這是要把這么大一塊蛋糕……交到他的手里？
雖然最終掌控權肯定在市委手里，但由他這位市長來具體操盤，這本身就是天大的信任和重用！
這不僅能極大鞏固他在政府系統(tǒng)的權威，更能為他帶來實實在在的政績！
至于馬天祥……
有秘書長這番強硬表態(tài)撐腰，他還怕什么？
“秘書長！請您放心！”
張林站起身，鄭重地表態(tài)。
“這件事我一定親自抓，親自協(xié)調！絕不會讓您失望！絕不會辜負市委的信任！”
“好！”
鄭儀也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張林的肩膀。
“我就知道，市長您是有大格局、大擔當的人！”
“這件事辦好了，您就是為明州未來發(fā)展立下了頭功！”
兩人又就一些初步的設想和可能遇到的困難溝通了片刻。
張林帶著前所未有的激情和使命感離開了。
看著張林斗志昂揚的背影，鄭儀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眼神恢復了深潭般的平靜。
他當然知道張林看不到這背后更深層次的博弈。
成立國資公司，不僅僅是為了經濟布局，更是為了搶占下一個戰(zhàn)場的制高點，是為了將可能反撲的力量壓制在萌芽狀態(tài)，是為了……試探和逼迫某些人出手。
張林看不到這些，沒關系。
這反而更好。
一個充滿干勁、一心想著“建功立業(yè)”的市長，才是最合適的執(zhí)行者，也是最不容易引起對方過度警惕的“明棋”。
他會沖在前面，去協(xié)調，去碰壁，去吸引火力。
而鄭儀自己，則穩(wěn)坐中軍，掌控著真正的方向和節(jié)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