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雅松開手,眼神里劃過一抹銳利的精明。
”你手藝是好,但別人卻不一定會不信。”
她伸出一根手指,點了一下我擋在懷中的線裝書,認真道:“光緒年間的賬本泡成紙漿,你說修好就給修好了?還只花了不到十分鐘的功夫?換作是你,你信嗎?”
我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戒指的威力的確是有點兒驚人。
”可……可我沒騙人啊。”
”沒騙人也得講規矩!”
唐雅拽著我回到餐桌上,然后從桌臺的柜子下面翻出一些紙筆,我倆各一份。
接著,她又語重心長地開始教育我。
”這世上的事,從來不是做得好就有人認。”
“你得讓他等,讓他急,讓他夜里睡不著覺琢磨這賬本到底能不能活。”
“等到他快死心的時候,你再把東西亮出來,那時候他才會真的服你。”
她拔下筆帽,在便簽紙上寫下金鎖思仙丹這五個字,筆鋒凌厲得像刀刻。
”這就是人心,你得學會怎么拿捏,否則你以后在社會上根本混不下去。”
我握著筆的手頓了頓,筆尖重重地扎在紙上,暈開一片黑色的墨漬。
”雅姐,這……這不就是騙人嗎?”
”區別大了去了!”
唐雅嘆氣頭,甩給我一道無奈的眼神,隨后轉身從酒柜里拎出一瓶紅酒,給自己倒了半杯。
”騙子是拿假東西糊弄人,而咱們只是把真本事藏一藏。”
再說了……”
她抿了口酒,聲音變得愈發洪亮。
”你真當那老板是什么老實人啊?”
他要是知道這賬本里藏著的藥方值幾千萬,怕不是當場就跑路了,哪兒還輪得到你幫他修復?”
聽到唐雅的話,我腦中突然閃過包子鋪老板之前表現出的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那時候我只覺得他是著急,現在想來,倒像是他怕我獅子大開口。
”可我看那老板不像是壞人啊……”
聽到這話,唐雅有些無奈地站起身,走到我身后,雙手穿過我的脖頸搭在我的胸前。
我清楚感覺到她那溫熱而又柔軟的胴體整個貼在了我的背上。
呼吸拂過耳廓時還帶著一些紅酒的甜香。
”這賬本在他手里是不值錢的賬本,在咱們手里才是寶貝!”
等會兒我們把藥方抄下來,原件先壓他個幾天,這期間,他肯定會托人來打聽,到時候你就說損壞的太嚴重,要徹底修復還得等上一段時間。”
“而我們呢,就趁這段時間趕緊把這些藥方給出手,等回頭賺了錢,你要實在過意不去,大不了就多去他家消費幾次,但決不能透露里面有藥方的事情,知道么?”
她的指尖順著我握筆的手滑下去,在虎口處輕輕捏了捏。
我頓時感覺后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手里的中性筆差點掉在地上。
雖然她的動作十分輕柔,但我卻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威脅的意味。
”雅姐……我……”
”專心抄藥方。”
她輕笑一聲,將那股駭人的氣勢盡數收回,隨后她回到原位坐下,盯著線裝書里記載的藥方,半開玩笑似地說了一句。
“嗯……這駐顏瓊玉膏的方子要是能找齊藥材,說不定能讓我再年輕五歲呢。”
我低頭看向賬本,光緒二十三年的字樣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那……這算不算 PUA啊?”
我憋了半天,最后還是沒忍住把這句話問了出來。
之前在大學選修課上我聽老師講過,說這是操控人心的法子。
唐雅剛喝進嘴里的酒差點噴出來,咳嗽了半天。
她用紙巾擦著唇角忍不住笑道:“虧你還知道 PUA啊。”
接著,她晃了晃酒杯,感慨道:“算……也不算。”
“你要是居心叵測,拿著這法子去害人,那就是 PUA。”
“可咱們是憑本事吃飯,讓他多等幾天,這樣一來,他以后有好東西才敢第一時間找你。”
“不然,你現在就把書給他送回去,他還以為你是直接幫他換了一本,壓根就沒認真幫他修呢。”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紗簾,街對面的包子鋪正在蒸汽里若隱若現。
”而且你以為博古軒這些年怎么在這條街上立足的?光靠眼力好可不夠,我得讓那些土大款知道,把東西交給我唐雅,比揣在他們自己懷里還穩妥。”
聽到這話,我忽然明白過來,旁人只覺得博古軒的老板高冷,不近人情,可他們又怎么會知道,唐雅這身冷硬的鎧甲底下,到底藏著多少彎彎繞繞。
”行了,別發呆了。”
唐雅走過來,催促我說:“趕緊抄吧,這藥方里的藥材好多都得找老藥鋪才有,晚一天說不定就少一味。”
我沒再多說什么,低頭開始認真地抄寫起來。
兩人頭挨著頭抄了兩個多小時,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而就在唐雅抄到壯精全鹿丸這個藥方時,她突然紅了臉,用筆桿敲了敲我的腦袋,羞澀道:“這方子……你自己留著看,可別到處張揚啊。”
我瞅著上面鹿鞭一對,海狗腎三錢的字樣,突然明白過來,忍不住輕笑一聲,問道:“雅姐,這方子真能……”
”閉嘴!”
唐雅紅著臉啐了我一口,又說:“我只是想讓你補補身子,你又想歪到哪兒去了?”
說完,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白色連衣裙勾勒出她腰肢的優美曲線,像水墨畫里的仕女突然活了過來。
”我得去找個朋友,她在藥材圈人脈廣,看看這些方子能不能找到下家。”
我趕緊站起來,對她說:“我跟你一起去!”
唐雅卻搖了搖頭,然后伸手撿起餐桌上四散的那些記錄著藥方的便簽紙塞進包里。
她頭也不回地說:“不用,她脾氣怪得很,見了生人就炸毛,你在家乖乖等著,我一會兒就回來。”
她走到門口換鞋時,突然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溫柔:“對了,冰箱里有速凍餃子,餓了自己煮點。”
門咔嗒一聲關上,屋里瞬間安靜下來。
我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唐雅的車逐漸遠去,心里突然有點空落落的。
拿起手機想給她發個信息,又覺得矯情,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最后點開了相冊。
翻找起博古軒剛成立時,她和我拍的一張合照。
照片里的我還帶著幾分青澀和靦腆,而站在我身旁的唐雅卻鎮定自若,眼里透著精明,還有一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那時候的我,恐怕怎么也想不到,這個女人會在此后的三年時間里,一直陪在我身邊,教我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藏起自己的鋒芒……
正發呆時,我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接著屏幕上方的來電顯示跳出了個我極為熟悉的名字……趙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