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時候,她看著手機里的轉賬短信,只覺得那些錢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手疼,她怕自己沒本事,怕讓爸媽失望,更怕自己這輩子都只能像螻蟻一樣,被人踩在腳底下。”
“后來呢?她真的回老家了?”
我忍不住問了一句,心也跟著揪了一下。
這女孩的處境,像極了我剛入行時的樣子,那時候我拿著鑒定證書,跑了十幾家古董店,人家要么嫌我年輕,要么嫌我沒資源,連個實習的機會都不給。
“沒回。”
白鶴謠搖頭,聲音漸漸緩和下來。
“她舍不得,她還是想試試,想看看自己的本事到底能不能用上。”
“有一天,她在家待著,實在悶得慌,就刷手機打發時間,無意間就刷到了一個鑒寶直播。”
“那主播是個老頭,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背景就是他家的客廳,擺著個掉漆的舊茶幾,茶幾上放著幾個破瓷碗,還有一個缺了口的紫砂壺。”
“可那直播標題特別醒目,紅底黃字,寫著京城鑒寶大師,曾為市首鑒寶,免費看寶貝,不坑人。”
白鶴謠忍不住笑了一下,眼里有了點光。
“那女孩畢竟是科班出身,一眼就看出那老頭是個騙子,你知道嗎?那老頭手里拿著一個現代仿品的光緒元寶,銅質都不對,他硬說是真的。”
“還對著鏡頭比劃說,這元寶上面有龍紋,是皇家用品,最少值一百萬!”
“你們誰有寶貝,趕緊連線,我免費給你們看。”
“女孩當時就覺得好笑,心想,這也能騙到人?”
“她本來想關掉直播,可手指一滑,不小心點到了連線按鈕,就是那個綠色那個申請連線,她平時都沒注意過。”
白鶴謠的語氣變得有點急促,像是又回到了當時的場景。
“她趕緊點退出,可越慌越亂,手忙腳亂之下,非但沒退出,反而把攝像頭給打開了!屏幕里一下子就出現了她的臉,她甚至能看到直播間里的彈幕瞬間炸了。”
“有人刷哇,美女哎!,也有人刷,這姑娘怎么進來的?是托嗎?。
還有人刷,大師快看看美女的寶貝,說不定是傳家寶。”
“那老頭呢?他慌了嗎?”
我有點好奇這老頭會怎么應對。
一般的騙子遇到這種突發情況,早就露餡了。
“那老頭倒挺淡定,他對著鏡頭笑了笑,聲音慢悠悠的,像說書先生似的。”
“姑娘別著急,慢慢來,咱這是鑒寶,又不是偷寶,你這么慌,難不成你也是天天倒斗的土夫子?”
白鶴謠學著老頭的語氣,慢悠悠的,還帶著點調侃。
“那女孩當時還單純,不知道土夫子是啥意思,還以為是夸她懂行呢!”
“直到看到直播間里一連串的笑聲’,還有人說,土夫子就是盜墓的,這老頭在逗你呢,她才反應過來,臉一下子就紅了,像想關攝像頭又不敢,只能坐在那兒尷尬地摳手指,連話都說不出來。”
“后來那老頭又說,姑娘既然進來了,就是有緣,家里有啥老物件,拿出來給大伙看看唄,我免費鑒定,不收費,也不騙你賣東西。”
白鶴謠繼續說:“那女孩想了想,家里也沒別的老物件,就有一個祖傳的玉鐲。”
“是她奶奶傳下來的,民國時期的東西,質地是糯種翡翠,上面雕著比翼鳥的圖案,鐲心里面還有個小小的周字,是她奶奶的姓氏。”
她自己早就鑒定過無數遍了,年代、質地、雕工,她都門兒清。”
“這鐲子是民國中期的,雕工是蘇派的,雖然不是什么極品,但最少也值三萬塊。”
“她想著,反正這老頭是個騙子,正好逗逗他,就去把玉鐲拿了過來,對著攝像頭展示起來。”
白鶴謠的眼里閃著笑意。
“那老頭湊到屏幕前看了看,皺著眉頭,瞇著眼睛,看了半天,說,嘶……這鐲子……質地有些不對頭啊,是豆種的嗎?”
“女孩覺得有些好笑,想著他果然是騙子,連糯種和豆種都分不清。”
“結果那老頭又說這鐲子的花紋,雕得太細了,民國時候的工匠沒這手藝,不對,這應該是清朝的!”
“女孩當時就樂了,剛想開口反駁,老頭又說,而且這玉的水頭不好,值不了多少錢,頂多一千塊。”
“女孩聽完,笑得更厲害了,她這鐲子雖然不是什么極品,但最少也值三萬塊,這老頭居然說一千塊,她當時都想直接戳穿這老頭,你不懂別裝懂,這是民國的糯種翡翠,值三萬!”
白鶴謠的眼里閃著笑意。
“可就在她想開口的時候,那老頭突然板起臉,語氣特別認真,一點都不像開玩笑。”
“姑娘,你別笑,我真見過這鐲子,那時候還是民國時期,在京南,夫子廟旁邊的綢緞莊里。”
我愣了一下,趕忙問:“民國時期的京南?跟這鐲子有啥關系?”
白鶴謠皺了皺眉,沉聲說:“那老頭說,他年輕的時候,在南京待過一段時間,那時候還是解放初期,他在夫子廟旁邊的一個小工廠上班,認識一個姓周的阿姨。”
“那周阿姨家里以前是做綢緞生意的,家境不錯,手里就有這么一只玉鐲,也是糯種翡翠,比翼鳥花紋,鐲心里面也有個周字——跟女孩手里的一模一樣。”
“當時周阿姨嫁給了當地的一個軍官。”
“后來戰亂的時候,軍官去打仗,臨走前把這鐲子給了周阿姨,還說你戴著它,等我回來,要是我沒回來,你就帶著孩子好好過,把鐲子傳下去,就當我陪著你們。”
白鶴謠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傷感。
“后來,京南解放了,那位軍官再也沒回來,有人說他戰死了,也有人說他去了海外,還有人說他被俘虜了。”
“周阿姨帶著孩子逃難,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好多值錢的東西都丟了,就這只玉鐲,她一直戴在手上,藏在袖子里,連睡覺都不摘。”
“有一次,他們遇到亂兵,亂兵看到周阿姨的鐲子,就要搶。”
“周阿姨抱著鐲子不肯放,被亂兵推在地上,額頭磕破了,流了好多血,可她還是把鐲子攥得緊緊的,還說,這是我男人送我的,你們不能搶!我死也不給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