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幾代君主的愿望都是能讓百姓吃飽喝足。倘若沈清棠能做到,百姓在哪個國家又有何重要?
爭國土從來都不是老百姓的事,是一國之君和軍隊的事。
這一點,賀蘭錚比誰都清楚。
沈清棠瞧著賀蘭錚實在是難受得緊——方才喝藥時手抖成那樣,這會兒靠在引枕上,呼吸雖然平穩了些,可臉色依舊白得嚇人,嘴唇干裂起皮,連說話都費勁。主動起身告辭:“你還是先去休息吧!我就不叨擾了。”
賀蘭錚卻搖了搖頭:“躺著和坐著沒區別,都是疼。”他說著,唇角扯出一個淡笑,那笑容里有幾分自嘲,也有幾分坦然,“坐在這里跟你說說話,還能分散一些注意力。”
他說完,目光移向門口的方向。“再說……”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的貴客還未登門呢。”
北蠻王子和秦征才是今日他本應要待的客人。
沈清棠順著賀蘭錚的目光看向門口,簾子紋絲不動,外頭靜悄悄的,只偶爾傳來一兩聲積雪從枝頭墜落的悶響。又轉回頭看他,心里明白——賀蘭錚就是咬牙也會硬撐到蒙德王子來,直到離開。
以他的個性絕對不會在敵國皇子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哪怕疼得渾身發抖,他也會挺直脊背坐在那里,手指攥緊被角,臉上掛著得體的淡笑,讓人看不出任何破綻。
這是刻進骨子里的驕傲,也是身為西蒙皇族與生俱來的尊嚴。
沈清棠望向秋霜。
秋霜一直站在門邊,見她看過來,微微點了點頭,表示外頭一切正常,暫時沒人來。
沈清棠這才壓低聲音開口:“親王殿下,寧王可跟你提過手術的事?”
賀蘭錚點頭:“說過。”他頓了頓,聲音輕下去,“讓你們為我費心了,謝謝。”
他說著,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面上的云紋,指尖在繡線上來回滑動。“不過這手術怕是做不成。”
沈清棠眉心微蹙:“嗯?為什么?”
賀蘭錚抬起眼,看向沈清棠,目光里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自嘲:“身在異國他鄉,哪有那么自由?”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況且如今三國會面和談,我不能拖西蒙的后腿。”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輕,卻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本想著跟過來,離他近一點兒。”
他指的是季宴時。
賀蘭錚搖搖頭,苦笑:“人算不如天算。沒想到我病發時,我那心軟的侄兒不顧我之前的叮囑,執意為了我跟大乾皇帝借醫藥救治。”
否則他都瞞了天下這些年,又怎會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就被兩國得知他的真實身份?
在他之前的安排中,他只是西蒙此行官員中一個病死的使者,而不是西蒙舉重若輕的親王。
他垂下眼,看著自已枯瘦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膚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一旦背上國家的榮辱,生死便不由已。
“聽季宴時的意思,動手術需要時間,手術后修養更需要時間。”賀蘭錚抬眼看沈清棠,目光沉靜,“如今北蠻王和大乾皇帝在宮中頻頻密謀,恐對西蒙不利。就算我只有一口氣,也不能放任北蠻和大乾聯手攻打西蒙。”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可那份平靜之下,壓著的是沉甸甸的責任。
沈清棠能理解,但不認同。她上半身稍稍前傾,聲音放得更低,卻字字清晰:“既然放不下西蒙,更應該賭一把,不是嗎?”她看著賀蘭錚的眼睛,目光坦蕩而直接,“否則你覺得以如今西蒙王的能力,可能護住被兩國聯手攻擊的西蒙?”
這話問得直接,幾乎稱得上尖銳。
賀蘭錚抿唇不語。他垂下眼,視線落在被面上,可眼神卻是空的,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其實隨行大夫說過幾次——他還活著已經是奇跡。要換成旁人,早就活活疼死了。
賀蘭錚清楚,他還活著,是因為不甘心、不放心。
沒聽見季宴時叫一聲父王,不甘心。
沒找到季宴時的母妃的葬身之地,不甘心。
不能等到一個對西蒙有利的和談結果,不放心。
人一旦有了執念,病魔也很難帶走他的命。
屋里靜了片刻,只聽得見炭盆里偶爾爆出的輕微噼啪聲。藥味彌漫在空氣中,苦澀濃重,混著炭火的溫熱,熏得人眼眶發酸。
沈清棠知道賀蘭錚的執念是什么,她繼續勸道:“這幾日季宴時總往宮中跑,必然是在布局破壞北蠻和大乾和談的事。也在爭取給你動手術的時間。”她頓了頓,語氣鄭重,“我希望你別輕易放棄!亦不要辜負他。”
雖說以古代的技術手段,誰也不知道季宴時的生父到底是賀蘭錚還是大乾皇上。
不過,血緣是很神奇的東西。基因遺傳也是很強大的存在。
沈清棠個人覺得賀蘭錚更像季宴時生物學上的父親。她由衷希望賀蘭錚能活得久一點兒。更希望季宴時也有真正的血緣親人。
賀蘭錚聽了這話,目光浮上一層暖色。那暖意很淡,卻真實存在,像是冬日里透過云層漏下來的一縷陽光。他喉結動了動,嘴唇微微顫抖,最終只說了一句:“謝謝你們。”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可分量卻重得驚人。
沈清棠沒再多說什么客套話,簡單給賀蘭錚介紹了一下手術的事。
她不懂醫,可她在現代時經常出入醫院。俗話說久病成醫,再怎么也比季宴時懂得多一些。
她講得仔細——手術要切開哪里,要取出什么東西,術后要臥床多久,要注意什么。她邊說邊比劃,手指在空中虛虛畫著,神情認真。
賀蘭錚聽著,眼里的光漸漸亮起來,升起一絲希望。可那希望只停留了片刻,隨即又熄滅了。
他搖了搖頭:“不行。之前或許可以,如今那么多雙眼睛盯著我,怕是沒有機會。”
他說著,目光又移向門口的方向——那扇厚重的門簾后面,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這座寧王府的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