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軍,你記住,在省委寫材料,尤其是給主要領導寫的講話稿,觀點新是好事,可一旦新過了頭,和省里的政策大環境、現實條件脫了節,那就成了異想天開,甚至是在添亂了。”
“高書記的講話,那是什么?
是要指導全省工作的,基調必須積極、穩妥,而不是拋出一些連我們自已都把握不住的炮彈。”
湯學軍眼睛一亮,好像明白了什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呵呵。”
趙新民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張振那些材料,既然李副主任想要,那就給她,由著她去折騰,咱們就等著看,能折騰出什么花樣來……”
就在趙新民和湯學軍坐等看李小南熱鬧時,李小南已經忙得腳不沾地。
接下來的兩天,她除了要協調內部各處室,還牽頭組織了相關廳局的座談會,對接了直接服務高書記的省委辦公廳綜合一處,又聯系了省內知名的農業大學專家。
一方面是為了多方論證已掌握情況的準確性,另一方面也想從專業角度,聽聽難點在哪、訴求是什么,以及政策上該如何解讀。
忙到第四天上午,終于把最終成稿放到了伍主任桌上。
“主任,高書記講話稿的初稿,請您審閱。”
伍志軍正在批另一份急件,頭也沒抬:“嗯,先放這兒吧。你去忙,需要改,我再找你。”
說實話,他對這篇講話稿沒抱太高期望。
時間太緊,任務又重,李小南還是個新人,能按時交出一篇結構完整、不出大錯的稿子,在他看來,已經不容易了。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自已動手大改、實在不行就打回去重寫的準備。
處理完手頭文件,伍志軍揉了揉太陽穴,才略帶疲憊地拿起那份講話稿。
標題很規整:《在全省農村工作會議上的講話(送審稿)》。
他習慣性地先快速掃了一遍整體結構,看著看著,目光卻漸漸定住,翻頁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首先讓他感到意外的,是這篇稿件的‘氣質’。
通常這類講話稿,尤其是初稿,往往帶著各處室七拼八湊的痕跡,或是過分求穩而顯得沉悶。
但這篇不一樣,從開頭對當前全省三農工作面臨‘機遇前所未有,挑戰也前所未有’的精準判斷,到后面層層遞進的任務部署。
邏輯異常清楚,文字干凈利落,有一種內在的節奏和力量,讀起來很順。
這顯然不是簡單拼湊能出來的,而是經過了高度的提煉和精心的打磨。
但更讓他吃驚的還在后面。
當他仔細看具體內容時,眉頭一會兒皺緊,一會兒又舒展開。
稿子沒回避問題。
相反,它非常明確地指出了,當前海河省農業農村發展里、幾個深層次的矛盾:“農村改革進了深水區,硬骨頭越來越多”、“有些農業支持政策像‘撒胡椒面’,精準性和引導性還得加強”……這些問題,伍志軍當然清楚。
但在這么高規格的講話初稿里,如此直接、精準地點出來,膽量不小啊。
更讓他心頭一動的,是針對問題,給出的、具備操作性的解決思路。
伍志軍一口氣讀完,放下稿子,向后靠進椅背里,半天沒說話。
辦公室里靜悄悄的。
他心里的震動,遠比臉上表現出來的要大。
他驚訝于李小南的效率和對復雜信息的整合能力。
短短四天,既要協調內外、對接各方,還要消化海量材料,并形成自已的主見,最終拿出這樣一篇、遠超預期的稿子,這不僅僅是能力強,簡直是超強執行力。
欣賞歸欣賞,但這樣一篇觀點鮮明、甚至帶著點銳氣的稿子,領導會不會采納,他心里也沒底。
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伍志軍陷入了沉思。
按常規,這樣的初稿他得先提修改意見,退回去打磨,來回幾輪后,才考慮是否報給主要領導。
但這篇稿子……他覺得,或許可以破個例。
片刻后,伍志軍做出了決定。
他拿起桌上的內部紅色電話,直接撥通了高書記秘書的專線。
“喂,小汪,我伍志軍。高書記現在方便嗎?
關于全省農村工作會議的講話稿,初稿出來了,有些情況我想當面向高書記簡要匯報一下,聽聽指示。”
電話那頭,汪秘書顯然有些意外。
按照正常流程,這類文稿報審不會這么急,也不該是政研室主任親自帶著初稿來匯報。
但他反應很快:“伍秘書長您好,高書記正在批文件,我進去請示一下,請您稍等。”
過了一會兒,汪秘書的聲音再度傳來:“伍秘書長,高書記說可以,請您現在過來,時間控制在十五分鐘左右。”
“好,我馬上到。”伍志軍放下電話,沒有絲毫耽擱,拿起講話稿就起身往外走。
到了高書記辦公室外間,汪秘書已經等在那里了。
“伍秘書長,請進。”
伍志軍點點頭,輕輕敲了敲門,聽到里面傳來一聲沉穩的“進來”,才推門進去。
省委書記高昌海的辦公室寬敞明亮,布置卻很簡潔。
高昌海正坐在辦公桌后,戴著眼鏡看文件,聽到動靜抬起頭,露出一張溫和卻透著威嚴的臉。
“志軍來了,坐。”高昌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和,“講話稿出來了?”
“高書記,時間緊,政研室的同志們加班加點,特別是新來的李小南同志牽頭負責,拿出了初稿。”
伍志軍一邊坐下,一邊雙手將講話稿遞過去,“我覺得這篇稿子……有些不同,所以第一時間送來,請您把關。”
“哦?李小南同志牽頭寫的?”
高昌海接過稿子,臉上露出些許興趣。
這位由自已親自點將、從基層選上來的女干部,他自然也多了幾分關注。
“能讓你覺得‘不同’,急著送過來,那我真得好好看看了。”